3. 第一卷 七个日夜
瓷瓶立在书案上,像一颗苍白的眼睛。
赵承影盯着它,已过了半个时辰。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将瓷瓶的影子拉长,投在他摊开的手稿上,那是昨日未校完的《神宗实录》草稿,墨迹已干。
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该去更衣上朝了。今日有朔望大朝,六品以上官员皆须列班。可他站不起身。
身体里那股躁动在晨光中并未消散,反而更清晰了,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在血管里爬,痒,渴,也是渴望某种温热黏稠的东西。
他闭上眼,昨夜种种翻涌:红绡尖利的牙,风雪中赤红的眼,苏幕遮幽深的红眸,还有那句
“你对鲜血生出欲望”。
欲望。
赵承影猛地睁开眼,抓起瓷瓶。
瓶塞是软木的,带着淡淡药香。
他拔开塞子,一股甜腥气扑面而来。
不是想象中血液的浓重气味,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药草味的甜香,底下隐约透出铁锈般的底调。
瓶内是暗红色的液体,粘稠如蜜,在晨光下泛着琥珀光泽。
他胃部剧烈抽搐。不是恶心,是渴望,是胃袋痉挛着向喉咙发出信号:喝下它。
指尖颤抖。
他把瓶口凑近鼻尖,那股甜腥更清晰了。
脑中闪过昨夜城墙上,士卒脖颈喷溅出的温热液体,红绡餍足的表情...
“砰!”
瓷瓶被他猛地掼在墙上,碎裂。暗红液体溅开,在白墙上泼洒出狰狞的图案,顺着墙缝缓缓流下。
赵承影大口喘气,扶着桌沿才没瘫倒。
不能喝。喝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踉跄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泼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颈侧伤口又开始发痒,不是痒,是灼烧,仿佛有炭火在皮肉下燃烧。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眼窝深陷,唇色淡得发青。瞳孔深处那线暗红。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小吏来催朝。
赵承影迅速整理官袍,用高领遮掩颈侧,推门出去。
冷风灌入肺中,那股灼烧感稍退,但另一种感觉取而代之,此刻他能清晰分辨出廊下经过的每一个人身上的气息。
皂角的涩,熏香的甜,汗液的咸,还有...
血的味道。
那个捧着文书匆匆走过的中书舍人,昨夜定然熬了通宵,他太阳穴下的血管在薄皮肤下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清晰得像溪水潺潺。
赵承影猛地闭上眼。
“赵大人?”小吏疑惑地看他。
“无妨...风迷了眼。”
他垂首,快步穿过长廊。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周遭的一切太清晰了。十丈外值房内官员的窃窃私语,廊檐下麻雀扑翅的声响,甚至能听见宫墙外早市开张的喧嚣。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冲撞着鼓膜。
他想起苏幕遮的话:“你能听见一丈外烛芯爆开的声响。”
这不是夸大。
这是诅咒。
紫宸殿前,百官列队。
赵承影站在翰林院同僚中,低垂着眼。
晨钟撞响,殿门缓缓开启。
他随人流步入殿中,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前方兵部侍郎李邴昨日跌伤了膝盖,包扎的布帛下渗出极淡的血腥气,那股味道钻进鼻腔,勾得喉咙发紧。
他咬牙,指甲掐进掌心。
殿上,官家赵佶端坐龙椅,面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金人围城十七日,这位登基不到一年的新帝,已被重担压垮了精气神。
“...金使昨日所提条款,诸卿议得如何?”官家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殿内一片死寂。
李纲出列,须发微颤:“陛下,割地赔款,丧权辱国!三镇乃河北门户,若失,汴京再无屏障。岁币千万,更是刮尽民脂民膏。臣请斩金使,以示死战之志!”
“李相公说得轻巧!”张邦昌急声反驳,“城外二十万铁骑,城内粮草将尽,如何死战?难道要等到人相食吗?”
争吵再起。赵承影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慷慨激昂的,畏缩妥协的,愤懑绝望的,却觉得遥远。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攫住了。
殿角的铜鹤香炉,青烟袅袅。
他能看见每一缕烟的轨迹,能分辨出烟气中混杂的龙涎香、沉水香、檀香...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香料的味道。
是血。
很淡,但确实存在。从殿后传来,穿过层层帷幕,混在香雾里。
他微微侧头,看见屏风后隐约的人影,是几个内侍,正搀扶着什么人在走动。那血腥气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赵编修?”
身旁的同僚碰了碰他。赵承影回神,发现满殿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纲皱着眉:“承影,你脸色极差。可是身体不适?”
“下官...”赵承影开口,声音干涩,“下官确有些不适,许是昨夜风寒...”
“既如此,先退下歇息吧。”赵佶摆摆手,那动作有气无力。
赵承影躬身退出大殿。踏出殿门的瞬间,他几乎要瘫软,殿内混杂的人气、血气、熏香气,几乎让他窒息。
他扶着汉白玉栏杆,大口喘息。冬日的空气冰冷刺骨,却让他清醒了些。
“赵大人?”
温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赵承影脊背一僵。
不必回头,他已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听见她轻柔的呼吸,感觉到那纤细身躯里血液流动的韵律,比常人稍缓,带着某种虚弱的节拍。
是顺德帝姬赵璎珞。
他缓缓转身,躬身行礼:“见过帝姬。”
少女今日换了身淡青宫装,外罩月白斗篷,脸埋在风帽里,更显得小巧苍白。
她手里捧着个暖炉,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冻的,是某种病态的虚弱。
“大人不必多礼。”赵璎珞轻声道,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担忧,“昨夜风雪大,大人可好些了?”
“劳帝姬挂心,已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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