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重要的东西被弄丢,黄安内心惶然,情愿受一顿责罚。可太子除了适才那无甚情绪的一句,竟没再说别的。
他犹不安,不大敢直视太子。
跪了许久,终于听见太子回了他:“起来罢,无妨。”
黄安受宠若惊,心虚后怕之余,又忍不住问:“那......沈姑娘那边该如何交代?”
谢晋睨眼过去,嗓音不轻不重,倒有几分疑惑:“你慌什么,孤还能拿着那些东西缠着她不成?”
他留不留这些东西,她都断得干脆。
不过是图个两清。
东西还与不还,又岂会在意。
黄安终于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失了分寸,没敢再跪着,起了身近前去伺候。走到内殿欲点上一炉安神香,榻沿上坐着的太子面上却是强抑着难忍之色。
“不必了,都拿下去。”
黄安又收回手。
香是从御药房配的,与往日悬在帐里的香囊是一个方子,日日都用着,如今竟也生厌了。他没敢再问是否要换,捧着香炉退了下去。
殿内一夜静谧。
翌日卯初还差些时辰,四下宫灯都还亮着,黄安却已经让底下的人都候在殿外了。或许还未适应,个个都捧着器具打呵欠,直到听见里头有动静了,方才抖擞起来推门入殿。
也不知怎么,太子近日起得比往常都早半个时辰,每每进殿,便见人已经坐在床沿了。
竟如此好眠么。
因前两日的案子江徇处理得妥当,那些入了诏狱受刑的重犯官员,太子也交给他在核查。按理今日便该进宫回禀的,未料竟是圣上身边的陈德捧着奏本来的。
黄安忙上前迎:“怎么烦劳您老过来了。”
“今个一早圣上也传了江少卿,可说是家里的老夫人发了急病,正在家中服侍。”陈德边走边唠了两句,“要咱家说,这少卿大人为官严谨,处理家事倒不妥当,自幼无双亲只一个祖母在家中,不早早娶妻妾留在家中操持伺候着,竟还这样两头顾。亏得咱家前头在圣上跟前说好话,转头他就将正事搁置一边了。”
既是急病,听起来就有些严重,黄安略表同情。
“江少卿如今身负要职,诸事耽误不得,可要派个太医去瞧瞧?”
陈德笑说:“圣上向来仁德体恤臣子,听闻这事,早早就吩咐太医院的人去了。不过江少卿自个请了大夫。便是那沈家老太太的孙女给看的,医术不差的,太医去时那江老太太已经缓过来了。这不,先让人送了奏本进宫,怕殿下等急了。”
黄安迈进殿的步子沉了沉,却到底笑着接过奏本递到了案前。
太子接过,敛下眉目,仿若不闻。
许是他这个当奴才的成日看着主子脸色惯了,任何风吹草动都提着心,步步揣测主子心思,就想着要伺候周全。倒是忘了,太子身为储君,自来勤于政事宵衣旰食,如何会因男女之事影响。
何况昨夜太子已然表现得那般排斥,想来是不愿再受此事影响了,若他再表现得刻意才是不妥。
陈德相应地回禀了江徇奏本上的事,末了又代圣上传话道:“圣上知晓殿下近日忙于朝事辛苦至极,让奴才千万嘱咐着,崔宏的案子无旁的事也该早早了结。”
谢晋笑应下:“有劳。”
黄安将陈德送至殿门口,再回身,案前的人起了身,正欲回往文华殿去见大臣。
他趋步跟在后面,不由得想起适才陈德提醒了一句:“太子近日怎么了?好些个大臣叫苦不迭,整日空腹陪着议事,也该歇会儿不是。”
默了几息,他就只以开年事忙,太子勤政不辍是心里念着百姓为由,应了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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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公公怕是忘了。”
距离茗雪居回来已经过去有十日了,东西迟迟没送还,明嬷嬷从药堂里出来,不由得便嘀咕了一句。
她这两日都在药堂等着,宫里竟无半个人来。
倒不是觉得她小心眼,只是女儿家送出去的东西本就代表着心意,若无意,自然得要回来。这样留在旁人的手中,终究有些不安心。
“不要紧的嬷嬷。”
沈棠倒不觉得是不肯还,她前两日从江徇那儿得知,说太子是出城又遇见了刺客,眼下连大理寺都忙得昏天黑地,身为太子想来也忙忘了。
马车停在了江家的宅子门口。今日依旧是何叔给老太太施针,沈棠在一侧帮忙。因是午后方来的,一直留到江徇下值后,她方才离开。
“近两日有劳你了。”
头一日,江徇能告假,之后便脱不开身。奈何祖母病得急,身边无人能照料,便只能开口请沈棠帮忙。
“老夫人眼下没有大碍了,只是近日不能受补,需清淡一些。至于旁的需要注意的地方,我都一一告知你家中下人了。”
沈棠又将适才写的方子递给了他,“那日太医院来了人,我想日后若再来,彼时我又不在,你便可将这些方子给他看,或是其他大夫也行。有备无患,这样缩减时间不至于延误你祖母的病情。”
她说得认真,也事事考虑得周全,江徇内心感激不已,又扶袖谢过。
沈棠笑说:“不必如此客气,我还要谢过你这两年帮我保守秘密。”
大概是第二次去茗雪居的时候,那日下了一场大雨,她与谢晋一同出来,两人同在伞檐下,举止不似陌生人,远处站着的江徇瞧见了,又如何看不出来。
她当时也没瞒着,便也如实相告。
不过前些日赏花宴的事,他也应该已经知晓了,沈棠没有提,但为了不让他为难,还是道:“我祖母之意,你不必放在心上的。”
江徇并不意外她会说出此话,当即颔首,送她离开。临上马车时,不忘嘱咐:“近来街道兵马杂乱,你若无事,还是不要出府为好。”
沈棠应下,落了车帘。
江老太太身子好了不少,沈棠第二日便没再去,她一早给祖母请安后打算去药堂,沈老太太忽然唤住她,眉色凝重道:
“近来京中不甚太平,与你爹同窗的崔宏获罪入了诏狱。凡是与他有关系的都连坐,贬官抄家,没籍流放,实在闹得人惶惶。他往年与咱们家也有来往,你爹今早特意嘱咐,近来少出些门,你也暂时别往药堂去了。”
沈棠没想到外间纷乱竟是因为此。
前些年崔宏来过沈府,有几回不知何处弄了一身伤,她还帮忙处理了伤口,她对他还有些印象。
原本还想多问几句,可瞧着祖母今日身子疲乏,没说上两句话就开始喘,便服侍她好好歇下。待回了自己院子,她才问明嬷嬷。
“崔伯......崔家发生了何事,嬷嬷可有听说?”
明嬷嬷道:“奴婢听外头说,是因圣上与太子先前遇刺的事......那些人想是与崔宏牵连上了。不过与咱们家是无关的,那崔宏虽说与三爷同窗,可他当初弃了翰林院的官职去边境,又在端王手底下谋了差事,三爷与他早无来往了。”
沈棠颔首,心里莫名担忧起来。
端王一向与圣上不和,崔宏这些年得端王赏识,在朝中升了官,已经成了端王的人。如今竟胆敢刺杀,与其来往之人又如何不能被连罪。但愿不要被牵连。
宫灯高悬,已经夜半。
书房内,黄安奉了参茶到案前,谢晋刚接过,镇抚司的林指挥使行色匆匆入了殿,趋步上前呈上一道密条。
诏狱的机密直达圣听,崔宏的案子圣上全权交给了太子处置,眼下指挥使深夜急入宫,必是有要事发生。
黄安不敢留下,将殿内伺候的人一并带走,关上了殿门。
“审问出来了?”
谢晋盯着面前人紧张的神色,不由得沉声先问了句。
“是。”
林指挥使说完便当即跪伏在了地上。
谢晋蹙眉,视线移至那密条,随即揭开。
只一瞬,一向夷然从容之人,面色刹那变了。
林指挥使额头贴着宫砖,不敢抬头,他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战栗,却不敢不如实回禀:
“那人是崔宏的手下,昏沉间供出沈雍知情。还说崔宏当年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去了沈家。那之后的密信,极有可能就放在了沈家。”
话音落下,殿中静得森然。
谢晋立在原地,面上那点淡色一点点褪尽,双眸沉晦,深不见底。
竟当真有密信!
若密信放在沈家,岂非沈家这些年一直藏着如此震天的威胁?崔宏与沈雍皆是豫王府中出来的,两人可是筹谋多年,才蛰伏至今?
谢晋几乎瞬间便预设了最严重的局面。
倘若皇室血脉不正之事再度揭起,便是动荡国本,朝堂社稷皆不安宁。
今时可还能如十五年前一样平息?
十五年前先皇还在世,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朝野上下人心浮动,不知从何处起了一道谣言,称太后所出的三子,即豫王,圣上,端王当中有一人并非先皇血脉,故而太子一事久置拖延。
传言沸沸扬扬,闹得诸王不和,兄弟间猜忌日深,是先皇亲自破谣言将此事压了下去。
那之后,满朝都以为先皇会立长子豫王为太子,可圣旨降下,承位的是当今圣上,紧接着端王被远放边关,豫王病逝王府。
半年后,先皇也驾崩。
此事虽已平息,但当年便有不少人猜忌是圣上残害父兄夺位。最后看在先皇向来器重的皇孙乃圣上所出,圣上继位后稳住朝野,贤德治世,这些事方不了了之。
而崔宏是豫王带出来的人,又得端王一路保举,他挑起此事,放言那密信上便是证据,对准的无疑就是当今圣上。
眼下,先皇与太后已经入皇陵,密信一事一旦宣扬出来,如何压得住?
而这密信背后,到底是忠旧主起反心,还是与端王勾结,谢晋都绝不可能容忍。
他缓缓抬眼:“崔宏什么反应?”
“他极力否认......”林指挥使道,“否认沈雍不知情,不牵涉其中。”
崔宏入诏狱以来,那些刑讯的手段他丝毫不惧,仗着自己孑然一身,半个字都不肯吐露,眼下这般否认,岂不异常。
谢晋看向跪地的人,又问:“几人经手的刑审?”
“除了臣以外,还有两人。”
“可能信得过?”
“臣等誓死效忠圣上与殿下。”
谢晋没有再说话,拿起口供密条伸到烛火面前,看着它燃烧殆尽,方才转过身来。
略静了片刻,忽地问道:“可知京营戎政眼下是谁在协理?”
林指挥使伏地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是张国舅的人,两朝元老,掌京营三十年,针插不进。
他没敢应话,面前的太子又缓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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