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虞生的双眼流下血泪,殷红渗透了白布,浮在她修行之后愈渐雪白的面庞上显得触目惊心。

“走吧。”李大娘道。

她转过身,颤颤巍巍,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已有些年代的小屋子走去。那是她的家,她住了三十年。那是她的丈夫亲手建的房,她在里面生下了她的孩子。

看着年迈妇女伛偻着身子背对着他们走向屋子的时候,几人方才发觉,她一直都是弯着腰的。

她的上半身已与地面水平,甚至是向下弯曲,只有脖子在努力朝上。

她直不起身子。

太小了,太脆弱了,但又太伟大了。

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四人的面前,虞生终于控制不住,她弯下腰,始终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呜咽。赤红的泪水汹涌如潮,她咬着自己的手臂,在上面也留下血痕。

蝶月的眼眶也湿润了,她轻拍着虞生的背想要安慰她,却差点把自己给哄哭。

“你就别安慰人了,到一边去冷静一下吧。”谢影安将人拉走到旁边。

“……无卿。”离潼关眼中满是心疼,他动作极致温柔地捧起虞生的脸,用拇指帮她拭去两颊上留下的血痕。

“别哭了,对眼睛不好的。”心中在隐隐作痛,他的声音有些走调。

“……”

虞生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她一直哭,哭得停不下来。

离潼关太心疼了,心疼虞生,心疼李大娘,心疼城西的贫民百姓,心疼这个世界上一切活在阴暗里的人。

可他的心太小,装不下太多人,他只能先把眼前这个人在心中放好,温暖她,爱她,帮她擦去眼泪。

他将虞生抱入了怀里,笨拙地学着先前的李大娘轻轻摸着虞生的头。

“不哭了好不好?”他的臂弯一点点收紧。

“师兄……她要死了……阿娘要死了!”虞生突然开始嚎啕大哭了起来,“她要死了……”

她的鼻子很灵,甚至比普通修士都要灵,她闻得到每个人身上的气,不论活气还是死气。

方才她在李大娘的身上闻到极重的难以驱逐的死气,不是外来缠绕上她的,是她自身向外散发的。

她想死。

当一个人求死的心理重到一定程度时,鬼门关就会为他打开。

虞生无可奈何,她救不了她。

人命天注定,地上无人可管地下事。黑白无常索命拿人,九转千肠奈何桥上,死人过,活人止。

曾经她阿娘死时她尝试过去寻她的亡魂,可惜求路无果。那天夜里,地府阴差还来到她的身边警告了她,让她不要再去寻找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们要喝孟婆汤,要过奈何桥,他们要转生。

“你的死期未至,我们无人去寻你,你也别主动来。”

阴差走后,虞生冷了很久,冷到虞柔情的怀抱都温暖不了她。

她真的失去娘亲了啊。

她悲哀地想着。

虞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那里的,等她再一次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被离潼关拉着到了县府门口。

这里围聚着一批穿破布衣裳的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蜡黄,每个人的眼中都是亢奋而起的红血丝。他们举着以往用来种地打扫的东西当作武器,这些武器高举头顶,一下一下随着口号声向上猛推,仿佛要刺穿天穹,在上方留下密密麻麻的窟窿。

“天好黑。”蝶月道,她感到有些冷。

谢影安站在她的身侧,眉头紧蹙。

“这不太正常。”离潼关看着黑压压一片的乌云,眉头也始终舒展不开。

“扰乱治安者,格杀勿论。”一位长着八字胡的矮胖男人站在县府门口操着一口太监腔道,他揪着自己上翘的胡须,脸上神情泰然自若,仿佛面对的只是一群无声叫嚣的蝼蚁。

他身边的人拿着长矛就杀入了人群,他们“尽忠职守”,对这位县老太爷的话唯命是从,说杀就杀,不放一个。

血溅起足有两人高,像被戳穿的天穹窟窿中漏下的雨。

“住手!”离潼关松开了虞生,拔剑倾身飞至前方挡下那官差的长矛,“你们当官的不是要为了贫民百姓服务的吗?怎么现在还这么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县老太爷大笑道,“他们是无辜的,那我又何其无辜?我每天那么恪尽职守竭心竭力,他们说大旱蝗灾没米了,我开仓放粮,他们说没水喝,我亲自带人马去修渠,可结果呢?你瞧瞧这些人啊!”

他仰起头来,大张手臂,气沉丹田,指天骂地:“一群白眼狼罢了!我为你们愁得满头白发,你们不懂感恩,还恩将仇报来搞什么起义逼我供你们更多良米和好水……道友,你说说,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吗?!!”

“胡说八道!”人群中有人喊了起来。

“你贪我们米,诈宫里的钱财!自己住着上好的宅子,每天吃香喝辣顿顿有荤腥有浓酒!可我们呢?你给我们开的那算是个什么渠?水出来都是浑的,孩子一喝就上吐下泻!你征我们重粮税,我们吃不起米,每日还就喝那臭水沟的水,你知道这些年我们这处死了多少个人吗?你数过吗?我的孩子都是被你给害死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倾诉着痛苦。

“一群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白眼狼,给我动手!麻溜点!”县老太爷惜字如金,并不想与他们多言。

“你还敢?!”离潼关挥剑直接将一人震飞了出去,而他又收着力道,不至于让那人一击毙命。

修仙之人不能杀人,哪怕他心中再多愤慨,他也只能忍着。

“一群王八蛋!”蝶月怒道,也拔剑上前。

他们义愤填膺,一身正气凛然,而另外两人却是站在一旁袖手旁观,至若惘然。

谢影安自不必说,他没什么道德心,又对这群人起义搞得满地狼藉的行为有诸多不满,他自是不可能违背了本心去帮人的。

只是虞生,她在不知不觉间就混入了拥挤的人群里,被四面八方的压力碾压推动着,像被浪潮倾打的孤舟。

离潼关回过头,不知为何,一眼就看见了那淹没在潮水中的少女。

四周人群都是模糊不清的,他们被切割成线条,又化为花色噪点,唯有其中被阴影笼罩着的虞生是清晰的。

“无卿……”离潼关突然感觉自己里她好远好远。

他心中像有什么东西丢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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