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九州
“阿……国主?”
周女英的嗓音在殿外响起,勾起了许清的思绪。
三更半夜,她一个女郎来宫里作甚?
许清披上衣开了殿门,寒风席卷着尘土进来,也系着她身上的缕缕幽香。
周女英只穿了一件碧色云裙,玉簪挽着长发,红色钿花贴在额中。她走进寝殿,掀起一阵香风,步步生莲、履履泛波。
她移步到了许清面前,抬起双眸,任由月光映上她的眉眼。
“国主。”周女英唤了他一声,语调恰到好处,“今日风大,有没有受着寒?”
许清刚想说没有,她的指尖,却点上了自己的鼻梁。
“这里好冰。”她眨了一下眼,“国主,你还想骗我吗?”
玉指纤纤,如蜻蜓点水,很快从他鼻尖移开。
“我煮了碗姜汤来,你喝着暖暖。”周女英拿出一挽攒盒,里面似有热气冒出来。
许清愣着神接过。她又伸出手,将他肩上准备散落的裘衣往上提了提。手臂抬高时,纱袖如水般滑到腕间。
肌肤胜雪。
“都要当国主的人了,还痴痴傻傻的。”周女英挽好裘衣,柔柔笑了一声,“日后若是累病了,可别怨天尤人。”
李从嘉归隐后,许清正式开始治国。
然而,现实很快击碎了他的梦想。
在许清想象中,官员们都对他忠心耿耿,哪怕是元老们也该看在皇室的份上,让他一步。
无奈他只是一个落魄的书生,对于政事实在是一无所知,难免受到一些人的睥睨。
他性子怯懦,自应天府便如此。
决策时踌躇不前,简直与李璟有过之而不及,不愧是“亲生的儿子”。
许清新修了一个议事的朝会大殿,名曰光政殿。清辉殿是李璟旧日朝会之处,他不想进去,更不想坐在那个冰冷的位子上。
那日,早朝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许清坐在龙椅上,椅子冰冷硌人,难受得很。身后是巨大的龙纹,却让他感觉如芒在背。
“当前明智之举,即国主该向大宋称臣。”
冯延鲁是冯延巳的弟弟,没过一个礼拜,就公然向许清提出“向赵官家求和”的意见。
主和派的领袖就是他。
冯延鲁一起头,很多主张议和的官员,纷纷持笏谏言。
许清见这么多人支持称臣,欲要同意,就被一阵反驳打断。
“汝等不见元宗皇帝之事吗?”出声的是韩熙载,现任兵部侍郎,“昔年与世宗议和,却亏损了大唐马兵钱粮,逼迫迁都,以至……”
“韩侍郎还是如此激进。”冯延鲁冷笑,“自保大年间汝就喊着反抗,可如今议和多年,大唐不还是一事没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汝怎能教唆国主大兴兵戈、轻易讨伐呢?”
韩熙载道:“虽说举兵,却非没有准备地兴兵,而是要抓住机会,趁对方内乱举兵!汝等不听我的谏言,反倒在敌国强盛时妄动干戈,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说,粮草几何?”
“那就加赋税!”不知道是谁大喊一声。
冯延鲁怒目而视:“江南赋税已重,若再加征,民何以堪!”
“不加征,军饷从何而来?北地虎视眈眈,我大唐若不整军备武,下一个就是江宁府!”
“整军备武?你忘了去岁蝗灾吗?国库能撑到年底,就算大唐之万幸!”
“那就坐以待毙?”
“你……”
沉默许久的徐铉开口道:“大唐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也依韩侍郎所言,应抓住机会养民。”
“尔等皆食民脂民膏,还有脸在这里妄议开战?”冯延鲁睥睨道。
韩熙载嘲讽:“汝等不也是趁着太平年景,抬高米价?”
韩熙载、冯延鲁、徐铉、张纬,几位大臣就这么在殿上吵了起来。
许清坐在上面,看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听着那些争吵声越来越远,像蒙了一层水雾。
官员们吵得唾沫横飞,没过多久,就从该战还是该和,转成了户部与工部之争。
户部尚书斥责工部尚书贪污粮饷,才导致国家的水利修建工程迟迟未定。
工部那边则反咬一口,说他们根本不发粮饷,全部中饱私囊。
这时候,兵部的韩熙载和兵部侍郎也不干了,群起而攻之,弹劾户部不光克扣工部的粮饷,连兵部的粮草也加着扣。
忽然一个年轻的御史大夫指出,户部、工部、兵部都欺上瞒下、贪污受贿,义正辞严,似乎他才是对的。
户部的人撂挑子不干了,工部和兵部更加不干了,三个部的官员纷纷指着那人的鼻子骂。
周钰看着大家吵作一团,只是淡然看着。
许清靠在御座上,闭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他还在想——怎么朝堂上怎么这么吵……
“国主!”
许清猛地睁开眼。
韩熙载站在殿中央,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
“请国主圣裁。”
圣裁。
许清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韩熙载,又望向那些低着头的臣子们,忽然意识到——他们吵完了。
他们把所有的道理都讲完了,现在轮到他了。
可他……什么都没听见。
殿内一片死寂。
许清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国主?”韩熙载又唤了一声。
许清看着他严肃的脸,感觉心里好累。他终于明白为何李从嘉宁可躲着,也不想参与这种大朝会。
还理解了这皇帝难当家啊。
“退朝吧,”许清也只能说出这话,“此事容后再议。”
周钰端着清茶,从澄心堂大门走进来。
许清枯坐在案前。
臣子们的奏报堆积如山,将他一个小小的国主夹在中间,连呼吸的地方都没有。
“国主,”周钰俯身道,“喝点茶吗?”
许清应了一声,却没有接过。
周钰盯紧了对方握着毛笔的手,突然叹了一口气。
“嘉朗,你叹什么气?”许清终于停下来问。
周钰摇摇头:“臣不为别的,只担心国主成为吴越的第二个忠献王。”
“忠献王谁啊?”
“吴越忠献王钱弘佐,操心国事。而后,他茶饭不思,最终活活累死。”周钰解释。
累死的钱弘佐……
好端端的,周钰提他作甚?
许清静下心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抿了口茶水:“那你替我处理国政咯?”
周钰微微一笑:“国主若愿意,下官受命。”
许清吞下去的茶差点喷出来。
“莫要与我说这种玩笑话!”他放下茶杯,“我继位才不过一年,一睁眼就是奏疏,一闭眼就是叛乱。你说替我处理国政?这不是扯淡么!”
“国主此言就不对了。为臣者,就是为了帮君主分忧。可现在呢,相公们不为国主着想,还当堂吵了起来,成何体统?”
“治国效果不大,并非全是国主能力不足,而是朝上的文武公卿不能齐心协力,各司其职。若朝野上下,人心一统,何愁国事繁杂?国主又岂能成为忠献王之辈?”
周钰讲得头头是道,许清都差点忘了呼吸,一颗心砰砰跳动。
“你这话倒是让我感兴趣。”
仿佛看见了救世主,他攥住周钰的腕子,接着询问。
“你可还有良策?”
“既然国主想听,我便吐露肺腑之言。”周钰点了点头,“如今朝廷最大的弱点,并非军事、赋税,而是君臣的关系。”
“我与韩熙载他们?”
“正是。君弱臣强,此乃乱世之祸端。您作为一国之君,当了一年的国主,却总是被他们牵着走,没有自己的主见。”
“其次便是长江、淮南。元宗皇帝在位时,江北十四州拱手让人,天险仅仅剩下一半。若宋军驻扎江北,随时可以渡江,包围江宁府及各州县。臣微薄之见,借此斗胆……”
话音未落,许清早就抛下笔,站了起来。
“嘉朗是治国良才啊。”他叹道,“自几年前相遇以来,我便觉得你……并非泛泛之辈。”
周钰听着许清称赞,面上神色仍不改。
“今岁的正月贺旦朝贡,你也跟着去一趟。”许清心意已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坐在金陵城中等你回来。”
周钰闻言,缓缓跪拜行礼道:“喏。”
许清却执意让他起身,眼里盈满了求治的期盼:“站直了。日后嘉朗在孤的面前,就不必这般做作。”
“国主累了一天,还先喝口茶吧。”周钰将茶杯递给许清。
许清在案前枯坐良久,忽听得周钰道:“国主可曾听闻……七郎君的轶事?”
“何事?”
“先主薨逝后,遗诏由郡公徐游掌拿。那日,七郎忽然向徐郡公索要先主遗诏,徐游并没有与他。”周钰压低了声,“七郎君一向有野心……还望国主注意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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