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人向来有赏月的传统,尤其喜欢邻水观月。譬如皇帝在昆仑池设宴,便是如此。
兴国寺离蔡府并不遥远。李圆珠坐上马车,行过一段热闹的街市,很快便到了。
二人进去拜了佛祖,再出来放灯。
因为此时外面街上有戏,寺中不算热闹。
一只灯不少钱,许多人家都是用破麻浆的纸船,上面搁上一小节蜡烛。李圆珠手里的灯就精致多了,还是寺里的大师开过光的。
李圆珠想不管什么时候,寺庙都是大财主啊。关键不给还别扭的很,觉得自己心不诚,要倒霉。以前她旅游的时候去那种寺里,捐赠箱上都写了自愿,一份心,可真掏10块钱,自己都觉得少,100块又舍不得。
如今嘛,就没这么多想法了。
反正有人掏钱。
李圆珠的心愿十分简单,就是祈求平安。
蔡光及写了好些。李圆珠探头去看。
“南无本师......弟子光及愚昧,唯有一愿至诚。愿与身边此人,善缘增长,恶缘消除,此心如灯,光明不退。若有过失,愿自承担;若有福报,愿共分享,彼此护念,不相舍离。今生不弃,来世可期。”
她巴着他一只手臂吃吃地笑起来。
暖黄色的烛光打在蔡光及脸上,李圆珠默默看了看,又退回去在自己的灯上写起来。
这次轮到蔡光及去看她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写了这许多,没有你这两句出神。又是书上见的?”
“就不能是我自家写的?”李圆珠生气,被看扁了。
“必不是你能写出来的。”
李圆珠的灯给宋儿,蔡光及的给阿尚。他们两个就像李圆珠他们自己一样,蹲在池边,将各自的灯推到水中。
池中明灭的灯火,让人看了忍不住生出感叹——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小小的心愿,期望着真能被佛祖听见,可又有几人能如愿以偿。
李圆珠在心里说:“爸妈,奶奶,我要生宝宝啦。我也要当妈妈了。你们那边也是中秋节吗?中秋快乐啊......
李圆珠正感伤呢,突然顿住说:“孩子动了。”
蔡光及急忙摸到她肚子上。
“哎呦,她是不是知道我们在过节,也想出来了是不是?”李圆珠稀罕地左摸摸,右摸摸。
两人的手盖在一起,像是回应一样,肚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蔡光及笑起来。“若是女孩儿,便叫她月牙儿。”
“男孩儿呢?”
“男孩儿再说吧。”
他笑的眼睛里皆是点点的光。李圆珠忍不住踮起脚亲了他一口。
......
远处,崔玄度隐在一颗桂花树下,静静看着池边相依偎的人。
中秋他歇下来,不必值守。天上圆月,一家团圆,可自家哪儿来的团圆。王妙真自诩未央宫出身,入宫去拜见皇后了。当然有她没她无甚分别。只是崔玄度忍不住更厌烦了。阿姐在王府,他是不能上门的。便是同僚好友,哪个家中不团圆。他上门去,像什么样子。
如是,崔玄度便成了游荡于街市的孤家寡人。
先去酒楼点一桌酒菜。楼下的小儿拿着灯,又唱又跳:“白虎上高台,龙子不敢来。青龙潜深水,一朝风云开。白虎上......”
崔玄度靠过去,撒了一把铜板下去。“小子,去别处唱。阿兄请你买糖吃。”
几个孩子捡了钱,欢呼雀跃地跑了。
崔玄度这才得了片刻清静。
却也没多少意思。后来干脆拿着酒,骑马走了。
不想转头的功夫,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她从撩开的车帘中露出来,有几分雀跃地望着路边的戏台。
崔玄度不知自家是吃醉了脑袋犯浑,还是如何,只知道跟着那辆马车穿街过市,最后到了兴国寺。
待李圆珠他们走后,崔玄度才从树下走出来。
他一时不知要去哪里,彼时一人一马一壶酒游荡在街上,不想头上有人唤他。
“阿玄,上来。”
贺椿明亦是一人饮酒。
“去岁与迟相公在公中值夜,与众学士一道把酒言欢。后来干脆撤去灯烛,共赏月色……今岁,真是乌烟瘴气。那蔡承稷逢君之恶,靠着阿谀媚上拜相,又安插自家亲信,排除异己,着实可恨。”
“贺相公身子可还好?”
“旧疾罢了。阿耶年事已高,高官厚禄于他而言本就是虚名。他所求唯有朝政清明,国家安定,不想陛下......罢了。”
贺椿明所言之事便是陛下因立太子一事疏远的二位相公。迟相公已去益州,本来贺相公也当启程,因抱恙这才滞留京中。
街边游人围着临时搭建起来的戏台。上面演着一出参军戏。他默默看了一阵,不禁失笑。讲的是前朝驸马醉打金枝的事。可怎么掉了个头,变成了金枝打驸马。
那参军(丑角)分明演的是当朝驸马,永嘉公主李仙娥的夫婿,邵赟。看来民间都知道这位驸马都尉过得着实憋屈。
“阿玄因何不在家中?你那新妇......”
“去宫中拜见娘娘了。”
“如此.....”贺椿明叹道。楼下的戏正演到高潮,掌声此起彼伏。他睨过去,劝解道:“至亲至疏夫妻。便是我那表兄,做了驸马尚不能如意,你也切莫心伤。”
崔玄度不想他竟会如此想,可细细想来,他娶王妙真,自家便真不憋屈吗?假使今日娶的是别人,即便心有不甘,却不至于如此落魄,和孤魂野鬼一样。
罢了,左右非他能决定之事,想有何用。
他与贺椿明碰杯,饮下酒。
夜色渐浓,那楼下的戏不知何时散场。行人归家,徒留地上霜寒。
崔玄度敲着筷子。贺椿明头昏脑涨,不知他叽哩咕噜在唱什么。他爬过去,把一只耳朵凑上去。
“月明明,心戚戚......今朝见不可得,明朝见不可得。”
“得什么?”贺椿明纳闷地问。
崔玄度将筷子一扔。“什么都没有。”
次日,就是八月十六,国中谁都没想到就一夜,公主李仙娥竟成了寡妇。
驸马邵赟饮多了酒,不小心栽进昆仑池。仆人寻了他一个晚上没寻到,等到天亮起来才着急忙慌地去报信。
“郎君夜里苦闷,说想自家一个人,不让我跟着。我怎知,怎知他会掉到水里去。”
仆人掩面哭泣。
邵家突遭祸事。邵赟自小养在老夫人身边,经此一遭,老夫人大受打击,卧床不起。
不想邵赟丧事还没办完,北衙飞骑营中却因此事大打出手。
蔡二郎险些被杀,幸好他身上肉厚。
他骂骂咧咧道:“我不过说了一句邵义士胡人出身,能得陛下看中让公主下嫁,是他家几辈子的福气。如今他自家儿郎不争气,怨得公主什么事。我还没说叫公主做了寡妇呢!”
蔡承稷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他真是这样说?只怕是难听百倍,不然那邵义士手下的兵能气成这样?
“如今他孙儿尸骨未寒,家中凄凉。你又去掺和什么?就为逞口舌之快。好叫那些人不晓得你自家幸灾乐祸?要叫人家如何看待我家?!”
“阿耶冤枉。”
“冤枉个屁!你在飞骑营中本就不稳......”
“全是那涂风挑头,惹出的事!”蔡二郎提起他就恨的牙痒痒。
“他是邵义士一手提拔的,你如此辱他上峰,他难道能容你?”
“阿耶怎知他不是故意发作!好借此除了我。”
蔡承稷说:“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分别。你如今在飞骑营中不得人心。”
蔡二郎恨恨。“那帮兵痞,脾气比陛下都大!就是阿耶去,也未见得叫他们服气!”
蔡承稷见他这副样子,心烦的很。要不是三郎残了腿,他岂会叫他去领这差是。到底是自家儿郎,看不过也只能忍。
“事已至此,仇已结下,那便干脆了解了。”
“阿耶的意思是?”
“按军法,以下犯上,谋害将帅,该如何处置?”
蔡二郎眼睛一亮,喜道:“斩首!夷其三族!”
邵赟出殡那天,好好的晴天却突然间阴云密布,下起雨来。
邵家在长安不算顶级的士族,他家祖上世代担任靺鞨族酋长,后归附中原朝廷。因头发为黄色,他家如今的当家人邵义士曾被称为“黄头都督”。因此,当日那蔡二郎必是有鄙薄之语,牵扯胡汉之分。
不过他说陛下下嫁公主,也的确是事实。
无论如何,如今人已去。英年早逝,死的冤枉。邵家白发人送黑发人。那邵家老夫人挺着病体也要送自家孙儿最后一程。
路祭时又有一件小插曲。
队伍经过蔡家……是,这蔡承稷自然要来送一程的。他与邵家又无仇怨。家里二郎不过是一时口快,并无恶意,实是被奸人挑唆。
显然,邵家老夫人是不同意的。
到了蔡家的帐子。老夫人叫不准停,视蔡承稷于无物。她的目光落在蔡光及身上。当年若非他出了事,公主可会许到她家?难说不是替他挡了灾祸。她恶狠狠地盯着他,若是眼睛能如刀剑,便要毫不犹豫地砍在他身上。
蔡光及家去,好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才去找李圆珠。
“阿耶安排家中去路祭是应当的,可我见咱家与邵家怕是结仇了。”
“因为二伯?”
蔡光及提起邵家老夫人。“怕是还有我。”
“与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让公主下嫁他家的。”李圆珠安抚道:“肯定是那老夫人一下走了孙儿,接受不了,等她后来想通了就好了。”
蔡光及叹道:“今日去,见到邵家送行的人哭泣哀嚎,不免感慨,世事无常,莫不如是。”
“你今日怎么这么多感慨,是不是叫那老夫人瞪的不舒服了。”李圆珠摸上他的脸,又去探他额头。
“别是沾到什么东西了。”李圆珠这时候又开始迷信了。
主要是以前她小时候被奶奶带去吃豆腐饭,回来莫名其妙不舒服。奶奶就找他们小区里的大仙来。大仙说她是被什么乱七八糟的缠上了。然后大仙撒米,烧香,在她额头上滚鸡蛋,她立马就好了。
李圆珠把这个归结为科学无法解释的事。
“我给你揉揉,你肯定是累了。”把她给急的。
蔡光及顺势枕在她膝上,贴着她大起来的肚子。
“好点儿没?”
蔡光及就感觉她的手在他脸上乱摸,至于力道,她能有什么力道。就那么软绵绵,暖呼呼的。
李圆珠一通操作,将人给整睡着了。
豆眉进来。李圆珠急忙:“嘘。”她把榻子上的小毯子勾过来,小心地盖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刘令公家一并设了路祭。刘令公虽与邵义士并无深交,可此人当年屡立奇功,虽是胡人,但有一颗赤胆忠心。不然,天家何故将最紧要的北门禁军交给他。只是今日观之,却是不免唏嘘。
战场上多少刀枪剑戟都闯了过来,便是自家去死,也没有这般悲怆。偏是自家儿郎溺死在水里。何其可惜。
结束之后,众人骑马归家。方才太子突然前来,一时间众人跪拜不及,阻断道路。
吴栎道:“阿耶怎生看?”
陛下自行宫归来,待太子十分冷淡。后来有消息漏出来,说当初在行宫时陛下突发风疾,病愈后便启程去嵩山祭天,这才有了张思礼受宠一事。只是事情到这里,众人并未觉得与东宫有何关系。
不想后来民间流传了一首诗。
“白虎上高台,龙子不敢来。青龙潜深水,一朝风云开。”
当年魏王出生时,营州猎得一只白虎进献入京,轰动一时。可那时谁都没有将二者联系到一起。如今不想竟成了隐喻。
刘令公骑在马上,板着张脸。“方才我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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