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穆走完那条走廊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身后那扇门彻底合拢之后,走廊尽头的灯光也跟着灭了,只剩下四面墙把自己裹在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手放在哪儿都感觉不到。他试着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的不是门板,而是墙壁。冰凉的、粗糙的、刷着旧漆的墙壁。门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等他适应了那片黑暗之后,开始从口袋里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光打在面前的墙上,他看到墙上有字,有人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在上面刻了一行。他凑近去看——

“往前走,别停。”

是父亲的笔迹。

他握着手机往前走了十三步,路到头了。手机的光照出一扇门,和之前所有的门都不一样——这扇门是铁的,深灰色,表面粗糙得像砂纸,没有把手,只有中间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电子屏幕,屏幕是黑着的,边框有一条极细的红线,像脉搏一样在缓慢地闪烁。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块屏幕。屏幕亮了,上面跳出一行字:

“验证身份。”

他没有动。屏幕闪了一下,又跳出一行:

“陈墨穆。欢迎回来。”

铁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不像是被人打开,更像是自己裂开的。他推了一下,门往后滑,发出一种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像砂轮磨在铁皮上。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大概不到五平米,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白色的,干净到不正常。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发出那种过于明亮的白光,照得整个房间像是漂白了。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但桌面上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只手。左手。

陈墨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走过去,把左手放进了那个凹槽里。尺寸刚好。凹槽底部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像是在扫描什么东西,几秒之后,桌面上方的空气里出现了一行悬浮的字,像是投影打出来的:

“验证通过。欢迎回家。”

紧接着,房间正对面的那面白墙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块从中间被擦亮的玻璃,露出了墙后面的景象。那是一个更大的房间,陈墨穆站在透明墙的这一面望过去,能看到那个房间里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洗手台。标准的病房。

病房里有人。

陈汐穆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指捏着病号服的边缘在搓,像是要把那层布料搓出一个洞来。他没有看陈墨穆的方向,好像完全不知道这边有一面墙正在变成透明的窗户。他低着头搓了一会儿布料,然后停下手,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

“哥,我看见你了。”

陈墨穆站在透明墙后面,没有动。

陈汐穆偏了一下头,目光像是越过了空气,精准地落在了他站的位置:“你站在那儿多久了?”

“……不到两分钟。”

“你前面那扇门是铁的对吧?”

“对。”

“你摸的那块屏幕在闪烁对吧?”

陈墨穆沉默了。他确实没有告诉陈汐穆细节,但陈汐穆全都说准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陈汐穆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倦:“因为我也走过一遍。”

“你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晚上,你还没来的时候。爸让我走的。”陈汐穆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那面透明墙前面,和陈墨穆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他能看到墙的那一面陈墨穆的脸,被白光照得没什么血色,但他知道陈墨穆也能看到他。

“爸让你走这条走廊?”

“对。他让我走了一遍,说让我认路。”

“认什么路?”

陈汐穆凑近了,把额头贴在透明墙的表面上,声音隔着那层玻璃传过来,闷闷的:“认出去的路。”

“……那你找到了吗?”

陈汐穆的额头还贴着那层玻璃,嘴唇动了动,离陈墨穆只有十几厘米远:“他说,从这里出去的钥匙,在你身上。”

陈墨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大褂,口袋里一张纸条,手机,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我不觉得我身上有什么钥匙。”

陈汐穆从透明墙前面退开半步,歪着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爸说的钥匙,就是真的钥匙?”

陈墨穆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环顾这间五平米的白色房间,除了那张桌子和那把椅子,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手型的凹槽,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重新把左手放了进去。

凹槽震动了一下,桌面上弹出一样东西——一粒药片。白色的,很小,没有任何标识,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陈墨穆把药片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什么意思?”

陈汐穆在透明墙的那一面说:“你把它吃了。”

“为什么?”

“因为爸让我告诉你,吃了就能看见他。”

陈墨穆手指捏着那粒药片,没有动。

墙那一边的陈汐穆安静地站着,看着他,没有再催促。两个人隔着一面玻璃对望着,头顶的白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青。过了很久,陈墨穆把药片放进了嘴里,干咽了下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苦不甜,像吞了一粒没有味道的糖。

然后他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了。

那面透明的墙慢慢消失了,或者说,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更薄的东西,薄到像是空气里的一层水膜,然后那层水膜也散了。病房和陈墨穆所在的白色房间之间的隔阂不见了,他发现自己就站在病房里,站在陈汐穆面前不到两步的地方。

陈汐穆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惊讶:“现在你信了?”

“信什么?”

“你站在哪个位置?”

陈墨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站在病房的地砖上,白色房间已经不见了。但他回头的时候,看到身后有一面墙,墙上有一个手型的凹槽,和他刚才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刚才,就在那面墙里面。

“这里不只是一个疯人院,”陈汐穆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它是一层一层的。你走完一条走廊,只是打开了第一层。”

“你走了几层?”

“我走了七层。”陈汐穆说,“每一层都有一个房间,每一层都有一粒药片。我吃了七粒,然后爸说,够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出来之后,就站在你面前了。”

陈墨穆看着弟弟,那张十八岁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神清亮,没有疯,没有颠,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像是在海底待了很久的人,刚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汐穆,你为什么要走那七层?”

陈汐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还贴着陈墨穆昨晚给他贴的创可贴,白色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他伸手按了按那片创可贴,把它按平了,然后抬起头:“因为我想见爸。”

“你见到了吗?”

陈汐穆笑了:“没有。”

“他骗你的?”

“不是。”陈汐穆摇头,“他说,我要走到第十层才能见到他。但我走到第七层就走不动了,我的幻觉开始压不住了。我站在那个房间里,看到的全是小时候的东西,乱七八糟的,然后我就不敢往下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怕我走进第十层,看到的是他的尸体。”

陈墨穆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没说话。

陈汐穆低下头,把那片卷起来的创可贴又按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闷在胸口里:“哥,那你帮我走。你走到第十层,把爸带出来。”

“他怎么进去的?”

陈汐穆抬起头看着他:“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陈汐穆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闪过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犹豫,像是心疼,然后他叹了口气:“哥,第七层我看到的最后一件事,是爸自己走进去的。”

“走进哪里?”

“走进第十层。”陈汐穆说,“他自己把自己锁进去的。”

陈墨穆的手指从陈汐穆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什么时候?”

“十年前。2016年。”

陈汐穆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了空气里:“爸建了这个疯人院,建了十层,然后他走进了第十层,把门从里面锁上了。他锁门之前让人带了一句话出来,说等他两个儿子都十八岁了,让他们来找他。”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墨穆的眼睛:“哥,我们今天十八了。”

陈墨穆站在病房里,头顶的白灯照得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看着弟弟,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那面墙面前,把手再次按进了那个凹槽里。

墙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另一条走廊,比他刚才走过的更窄,更深,更暗。走廊的尽头没有光。

“你在这儿等我。”

陈汐穆站在他身后,没有再往前走。他只是看着陈墨穆的背影,看着他把手从凹槽里抽出来,侧过身,走进了那条更窄更深的走廊里。

陈汐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说了一句:“哥,第八层我替你走了。”

“第九层呢?”

陈汐穆笑了一下:“第九层,你替自己走。”

“为什么是第九层?”

陈汐穆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越来越远了:“因为第十层没有门。”

陈墨穆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那第十层怎么进去?”

走廊的黑暗吞掉了陈汐穆的回答。他只是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就在他耳朵里——

“第十层没有门。”

“但你走到那儿了,你自然就进去了。”

陈墨穆没有追问。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条走廊。

身后的门缓缓合拢。

走廊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小灯,暗黄色的,像快熄灭的蜡烛。他走得很慢,脚下踩着的是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但他知道他在往下走。楼层在下降。一层,两层,三层。每走完一段楼梯,走廊就会变窄一点,灯光就会暗一点,空气就会冷一点。

第四层。他看到了墙壁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是陈汐穆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走着走着停下来写的:“哥,这儿开始黑了。”

第五层。另一行字:“哥,我有点怕了。”

第六层。字变得更小更浅,像是写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哥,我看到爸的影子了。”

陈墨穆站在第六层的墙壁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字。指腹擦过刻痕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丝潮湿。像是有人在写字的时候,眼泪滴在了墙上。

他收回手,继续往下走。

第七层。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步停住了。这层的走廊比前面任何一层都要宽,灯也更亮,亮到有些刺眼。走廊两侧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他们之前看到的那条走廊一样,全是父亲。

但这一次的照片不一样了。

照片上的父亲是年轻的,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站在一个女人的身边,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父亲低头看着那个孩子,眼睛笑得弯起来。

下一张。父亲蹲在地上,和一个小男孩面对面,男孩大概一岁多,还站不稳,被父亲用手扶着腋下,咧着嘴笑。

再下一张。两个男孩了。一个三四岁,一个一两岁,父亲一手一个抱着,站在一棵树下,背景是夏天,树叶很绿。

陈墨穆站在那一排照片前面,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张他都认识。每一张都是他的童年。

他在第七层的走廊里走得很慢,走到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他自己的笔迹。他认出来了,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

“陈墨穆。往这儿走。”

他的手搭上门把。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和他刚才在第二层看到的那个五平米的白房间一模一样。桌子,椅子,桌面上的凹槽。他走过去,把左手放进去。

凹槽震动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再弹出任何东西了。然后桌面轻轻响了一声,弹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他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父亲的笔迹:

“第九层没有药。”

“第九层只有你。”

陈墨穆攥着纸条,站在白色房间里。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变暗。不是灭掉,而是变暗,暗到像黄昏,暗到像傍晚,暗到像深夜。最后的黑暗里,他听到一个声音。

父亲的声音,从墙壁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很厚的东西在说话:

“墨穆。”

“进来吧。”

“爸爸在等你。”

陈墨穆站在原地,四周是彻底的黑暗。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但当他再次迈开脚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在那个白色房间里了。

他在一个更黑的地方。

黑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前面出现了一点光,很弱很弱,像是一扇关着的门缝里漏出来的。他朝着那点光走过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光在他的脚下蔓延开来,照亮了他的鞋尖,照亮了他的白大褂下摆,照亮了他的手。

他停在那扇门前面。门的材质是木头的,旧旧的,和疯人院里所有的铁门都不一样。这扇门像是一扇家里的门。门上面没有锁。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还在,但他推不开。他站在门外,手贴在木门的表面上,感觉到了一种从门板深处透出来的凉意。

他低下头,看到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他蹲下去捡起来。

纸条上的字是父亲写的,但笔画有些乱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墨穆,别推了。”

“这门是让你进来的。”

“不是让你推开的。”

陈墨穆攥着那张纸条站了起来。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推不开的木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暖光。

然后他听到门的那一边,父亲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温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墨穆。”

“你到了。”

“第十层没有门。”

“你站在门口,你就进来了。”

陈墨穆闭上了眼睛。

他再睁开的时候,门不见了。

他站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张旧沙发,一盏落地灯,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父亲坐在沙发上,穿着毛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他。

像是十年前每一个普通的黄昏。他放学回家,父亲坐在客厅等他。

“墨穆,”父亲放下书,摘下眼镜,冲他笑,“你来了。”

陈墨穆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他才发出声音来。

“……爸。”

父亲站起来,朝他走过去,伸出手,像是要抱他。

陈墨穆没有动。

他看着父亲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那只手停在了离他肩膀不到一拳的地方。父亲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陈墨穆,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变得不那么温和了,变得有些说不清的、像是难过又像是释然的东西。

“墨穆,”他轻声说,“你往前走一步。”

陈墨穆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穿过了父亲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那盏灯,那张沙发,那杯水,那个穿着毛衣戴着眼镜的男人——全都不是真的。他站在一个空荡荡的灰色房间里,面前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是一把钥匙。旧的,铁的,像是开那种老式门锁用的。

钥匙上刻了一行字,很小,他凑近了才看得清:

“陈墨穆·第十层。”

他握着那把钥匙,站在空荡荡的灰色房间里。

他进来了。他见到了父亲。但父亲不在。

他只在口袋里留下了一把钥匙。钥匙上的字清清楚楚地告诉他——第十层,他没有白来。他走进来了,他也拿到东西了。但父亲不在第十层。

父亲根本不在这里。

他站在灰色的房间里,把那把钥匙攥在掌心里。铁质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有些发疼。

远处,陈汐穆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过来,像是从楼上,又像是从地底,闷闷的,空空的:

“哥。”

“你看见爸了吗?”

陈墨穆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然后他把它握紧了,收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身后那个灰色的房间在他离开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淡了。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走过第十层的走廊,走上通往第九层的台阶,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每上一层,灯光就亮一分,空气就暖一分,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就在他身后变得越来越远。

他在第七层停了一下。他站在陈汐穆刻字的那面墙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第六层。第五层。第四层。

当他走回第二层的时候,陈汐穆还站在病房里。他站在那面透明的墙前面,正对着门的方向。看到他走出来的瞬间,陈汐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到了陈墨穆空荡荡的双手。

他看到陈墨穆的脸,那种空空的、没有着落的颜色。

陈汐穆没有再问那句“你看到爸了吗”。他走过去,走到陈墨穆面前,伸手把他白大褂的领口整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灰。

“累不累?”

陈墨穆没有回答。

陈汐穆又说:“饿不饿?”

陈墨穆低下头看他,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东西在看他。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汐穆,他不在第十层。”

陈汐穆的手停在他肩膀上。

“……那他呢?”

陈墨穆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钥匙。铁质的,旧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他把它摊在掌心里,让陈汐穆看。

“他留了这个。”

陈汐穆看着那把钥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更小更浅,像是仓促间加上去的:

“用这把钥匙。”

“开二楼的最后一扇门。”

陈汐穆把钥匙还给他。

“二楼最后一扇门,”他说,“是哪扇?”

陈墨穆想起他第一天来的时候,走过那条走廊。两边的门都是锁着的,每一扇都有小窗,每一扇都贴着磨砂膜。他走到尽头的时候,有一扇门是开着的。是他自己的办公室。

他锁了那扇门。

但他没有锁走廊尽头的那扇。因为他第一天来的时候,走廊尽头没有门。那面墙是实心的,连窗户都没有。

“走廊尽头,”陈墨穆说,“没有门。”

陈汐穆看着他,目光是平静的。

“那现在有了。”

他把钥匙从陈墨穆掌心里拿过来,拉着他的手腕,推开门,走出病房,穿过二楼走廊,走到尽头。灯管滋啦响了一声。尽头那面实心的墙,正中间多了一扇门。

崭新的。漆是白的,门把手是亮的,像今天早上才装上的。门锁的孔——和钥匙的形状一模一样。

陈汐穆把钥匙插了进去。一转。

咔哒。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味道从黑暗中涌出来,消毒水混着烂熟果实的甜,潮湿的,闷的,像是某个被关了太久的地方终于透了一口气。

陈汐穆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侧过头看了陈墨穆一眼,眼眶有点红,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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