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灯下层没有窗。
千百盏小灯嵌在墙中,每盏灯下压着一张胸牌。灯芯有长有短,颜色各异。白芯标“良民”,红芯标“潜罪”,黑芯则属于已经被判定不可挽回的人。
宁砚秋的灯最大。
它立在甬道尽头,灯座由历代死刑签砌成。黑焰中不断出现她尚未做过的恶行。每出现一次,旁边便有一排空灯亮起,代表将被她杀死的人。
江照夜走近其中一盏。灯下胸牌写着“周氏幼子,未来死于西城火”。她想起天井里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此刻活着,主灯已提前储备他的死亡。
“灯油从哪里来?”她问。
曲朝歌用断笔挑起一滴。油中浮着细小人脸:“处刑者的魂与未发生因果。主灯先设一个结果,再从全城抽取可能性喂养。可能性越多,影像越逼真。”
宁砚秋冷声道:“它为了证明我会放火,已经把西城木料都判作易燃,把那里的人梦见火的次数也收进来。”
一滴灯油落地,立刻展开一幅画面:宁砚秋站在西城高楼,火从她脚下蔓延。
江照夜俯身细看。画面里没有点火动作,只有结果。风向、起火点、宁砚秋为何在那里,全被黑烟盖住。
“原始灯油库在哪?”她问。
宁砚秋指向甬道左侧:“东库被我炸过,西库还在。门会根据来者胸牌开。我的牌是必灭者,打不开。”
曲朝歌的牌已被主灯补写成叛官,也打不开。江照夜胸牌上“外来妖女”四字不断渗墨。
三人中没有良民。
甬道后传来脚步。法官带天律使追入地下,判尺敲墙,沿途命灯便向他们汇报逃犯位置。
“先熄一盏试。”江照夜说。
宁砚秋抬手就要打碎最近灯盏。
“等一下。”曲朝歌查灯下细字,“这盏连着活人胸牌。直接碎灯,命火可能反噬本人。”
宁砚秋收手:“所以他们把人质做成锁。”
江照夜用指腹触灯座。金色命线从灯芯钻入墙内,另一端连向高塔主灯。线中有一处极细结扣,写着“身份成立,故行为可推”。
她没有无名剑,只能拿天井抢来的断判尺试刺。
尺尖碰线便软化,墨水爬上手腕,试图给她补一条“破坏命灯”的罪。她松手,判尺落地化成黑纸。
“证库在下层吗?”江照夜问。
宁砚秋答:“死刑台右室。你的剑多半在那里。”
追兵已至甬道口。
曲朝歌说:“我去开原库。你们取剑。”
“你没有良民牌。”
“录命官旧印能伪装三息。”
宁砚秋看他胸前空洞:“三息后呢?”
“门会夹住我。”
“你很爱用身体卡门?”
“以前用别人的。”曲朝歌说,“这次用自己的。”
他没有把话说成赎罪宣言,转身便走。
江照夜与宁砚秋冲向右室。宁砚秋脚腕钉伤尚未止血,走快便留下一串血印。江照夜腹部也在痛。两人都没有扶对方,转过狭窄石角时却同时减速,让伤势更重的人先过。
证库门上贴着三层封条。许停灯见证印仍在最外层,说明无名铁剑未被替换。
宁砚秋拿断尺撬锁:“你真用一把凡铁?”
“陈九打的。”
“谁?”
“救过我的铁匠。”
“活着?”
“活着。”
宁砚秋手上动作停了一下:“那便别弄断。”
她一脚踹开锁,不碰剑身。江照夜撕封取剑,掌心握住粗布剑柄时,甬道追兵已经赶到。
法官举起判尺:“外来妖女取凶器,预言应验!”
江照夜没有答。她的第一剑不刺人,刺向最近一盏命灯的身份结扣。
铁锋进入金线。
灯火骤然暗下。远在天井的胸牌没有碎,只从“未来毒亲”变回一块空木。卖饼妇人胸前一轻,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她仍可能有一天害亲,也可能不会。此刻没有灯替她先做完。
法官的判尺同时少了一格光。
“她毁命灯,罪加一等!”他喊。
身后天律使却有人迟疑。没有胸牌后,卖饼妇人并未立刻投毒。主灯此前说罪性一旦显出,绝不消失;眼前事实却留下一片空白。
宁砚秋趁迟疑冲上去。她一尺击中法官腹部,第二下停在颈侧。
“他已经追杀、提前行刑、焚卷。”她说,“够不够打?”
江照夜回道:“够。别杀,留审。”
宁砚秋改击膝盖。法官跪下,仍高举判尺,嘴里反复说预言不会错。
西库方向传来巨响。
曲朝歌以旧印骗开门,身体被两扇石门夹住。鲜血沿门缝淌下,他怀里却抱出第一批原始灯油册。
册上没有善恶判词。
只有一个人在不同条件下,可能作出的数百种选择。
主灯从中挑了最坏的一种,烧掉其余,再把幸存的未来叫作天意。
曲朝歌把最上面一册塞给江照夜。纸页遇到他手上的旧印,边缘立刻自燃。他用受伤的肩膀抵住石门,另一只手撕下衣摆去拍,布料很快烧出焦洞。
册中记的是一名叫顾守则的高阶法官。他有过受贿、纵囚、杀妻与辞官四百余种可能,主灯留下的判词却是“严明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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