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上之后,一切都变了。

焦家班第二天就被邀请去了县里,刚走下长途汽车,今越就发现不对劲。

省城汇演的消息早就传回了县里,县文化馆的馆长亲自带人来接站,说是要给为县争光的功臣接风洗尘。

今越被这阵仗弄得手足无措,求救似的看向跟着一起来的焦九斤。

焦九斤倒是沉得住气,不卑不亢地跟文化馆的人客套了几句,然后婉拒了接风的邀请,带着今越他们回了之前焦家班在县里的时候住的旅馆。

可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旅馆大门都快被人踏破了。

县剧团的赵团长三天两头往这儿跑,每次来都提着点心匣子,笑眯眯地跟焦九斤套近乎,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想让今越加入县剧团。

他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正式编制”啦、“每月工资”啦、“年底分红”啦,甚至还许诺给今越解决城镇户口。

焦九斤叼着旱烟袋,不咸不淡地应付着,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把赵团长急得抓耳挠腮。

与此同时,县里还批给了焦家班一套新房子。

这事儿说来也巧。

县文化馆的馆长是个戏迷,省城汇演那天他也在现场,亲眼看了今越的演出,回来后就跟有关部门软磨硬泡,硬是从县里挤出了一套公房,拨给焦家班作为奖励。

房子不大,三间砖瓦房带一个小院,可对于一直住在破旧房子里的焦家班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

搬家那天,整个焦家班的人都喜气洋洋的。

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铺盖卷,箱子柜子,锅碗瓢盆往新房里搬,忙得不亦乐乎。

今越分到了一间朝南的小屋,窗户外面就是院子,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崭新的铺盖上,暖洋洋的。

她坐在床沿上,环顾着这间属于自己的小屋,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

以前在家的时候,她跟爹娘挤在一张大炕上,到了焦家班,她跟几个师姐挤在一个通铺上,现在,她终于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知足。

县剧团抛出了橄榄枝,县里给了新房子,走在街上也有人认出她来了,冲她喊穆桂英,女英雄。

她从一个吃不饱饭的孤儿,变成了县城里小有名气的角儿。

这在别人看来,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可她心里还是惦记着省城。

惦记着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太太,惦记着那句“你愿不愿意来省戏曲学院读书”。

这天下午,今越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功。

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在寒风中压腿下腰,跑圆场,练得满头大汗。

焦九斤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她在院子里翻腾跳跃,半晌没有说话。

忽然,院门被人敲响了。

今越停下动作,擦了把汗,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俊温和,眉宇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气质。

是沈聿。

今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沈团长?你怎么来了?”

沈聿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视线,语气平淡而温和:“听说你在省城唱了一出好戏,特地来祝贺。”

“嗐,别提了,”今越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说,“差点没把我吓死。你是没看见,我刚上台的时候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要不是我大师姐在后面拿拐杖杵了我一下,我当场就跑路了。”

沈聿被她的话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暖的光:“我听说了。省城的报纸都登了,说‘豫剧新秀惊艳省城’,还说你是‘从乡镇走出来的穆桂英’。”

今越被他这么一说,反倒不好意思了,耳朵尖微微泛红,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哪有那么夸张……我就是运气好,赶上大师姐受伤了,临时被抓壮丁顶上去了。”

沈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今越,动作从容而郑重。

今越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的一叠,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她粗略数了数,足足有一百五十块钱。

她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沈团长,你这是……”

“我听说了省戏曲学院的事。”沈聿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学费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来解决。”

今越愣住了,手里的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指发颤。

她下意识地把信封往回推:“不行不行,这太多了,我不能要你的钱!”

“为什么不能?”沈聿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坚定,“你有天赋,有才华,不应该因为钱的问题放弃这个机会。”

“这不是施舍,是投资。我相信你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到时候你再还我也不迟。”

“可是——”今越急得脸都红了,“咱们非亲非故的,你凭什么给我这么多钱?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

沈聿被她这句话逗得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不会跑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跑?”

“因为你是一个好孩子。”沈聿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在焦家班学了六年戏,吃了那么多苦,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不会为了这点钱就跑掉的。”

“我供你上学,你只需要好好学习,享受你的舞台。”

今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眼眶慢慢地红了。

六年了。

自从爹娘死后,她再也没有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过善待过。

焦九斤对她好,可那是师父对徒弟的好,带着责任和规矩,谭金玉对她好,可那是别扭的,藏着掖着的好,不肯明说。

可沈聿不一样。

他跟她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却愿意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供她上学,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任何要求回报的意思。

她抬起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沈团长,你吃饭了吗?”

沈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还没有——”

“那正好!”今越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屋里拽,“今天就在这儿吃!我师父做的羊肉烩面可好吃了,整个镇上找不出第二份!你要是不吃就走,那就是看不起我今越!”

沈聿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有些哭笑不得:“今越同志,我还有工作——”

“工作明天再做!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今越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扭头朝厨房里喊了一嗓子,“师父!来客人了!多做一碗面!”

焦九斤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沈聿,先是愣了一下,略显局促的擦了擦手,打了个招呼,随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又缩回厨房里去了。

灶台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羊肉汤的香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沈聿被今越按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坐下,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烩面。

面条筋道,汤头浓郁,上面撒着一把碧绿的香菜和葱花,还淋了一勺红亮的辣椒油,香气扑鼻。

今越坐在他对面,捧着一只大海碗,埋头呼噜呼噜地吃着,吃得额头冒汗,两腮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偷到了粮食的小仓鼠。

她吃了几口,抬头看见沈聿正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咋不吃?是不是嫌我师父做得不好?”

“不是。”沈聿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条,慢慢地送入口中。

面条劲道,汤汁鲜美,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他吃得很慢,很斯文,跟对面狼吞虎咽的今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吃到一半的时候,焦九斤端着一碟腌萝卜走了进来,放在桌上,“沈团长!快吃快吃!”

他不等沈聿说话,又怕打扰到他,连忙转身出去了。

经过今越身边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那个信封,目光闪了闪,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钟头。

吃完饭后,今越抢着去洗碗,被焦九斤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人家客人还在呢,你洗什么碗?去陪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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