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章密谈
少年并不知,在他转身走下西城门时,官道尽头的天地相接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慢走一步的孙守平带着得逞的笑意回头看了一眼,瞥见那个愈发清晰的黑点时,眼睛不由一眯,嘴角霎时敛去了笑意。
片刻后,他假装没看到,转头跟在少年身后走下了西城门。
路过西城门守将时,他意味深长地提醒道:“刘守将,该关城门了。”
刘守将一怔,夕阳虽落下了,但仍差些时候才到关城门的时辰,他心中有些疑惑,嘴上却道:“多谢提督大人提醒。”
转身便命人去将西城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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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国位于南地,南地的深冬夜寒露重,三更天时,雾气已然漫过飞檐,模糊了皎白月色。
一方僻静的偏屋内,鎏金火莲炭盆里时不时爆开一粒火星。
屋中氛围暖融安宁,紫衣少年仍身披雪白狐裘,挺拔的脊背犹如一株被压了积雪的雪松。他端坐在案,面前摆了一盘棋,也不知独自一人下了多久,此时棋盘上黑白二棋已经如同蛟龙相斗,绞作一团乱麻。
少年垂着眼睫,鸦羽般的睫毛打在眼睑下,正兀自沉思着。
待有了决断,他才淡然抬手,雪白狐裘下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玉质般的指尖执着一枚白子“咔嗒”一声轻缓又果决地落下——他执棋的手背浮着淡青色脉络,像是冰层下蜿蜒的溪流,指节屈起时宛如白玉雕成的竹节,却比天然白玉制成的棋子更显白皙温润。
便是这样一双养尊处优、不染尘埃的玉手,在这方乱世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棋子落下的刹那,炭盆里骤然迸溅出几粒火星,屋外也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公子,人来了。”
陈绽在屋外压低声音禀报,得到许可后推门而入,他周身银甲裹挟着霜冷气息踏进几步,旋即让出跟随在自己身后之人。
刹那间明暗交错,月光在树影的遮映下斑驳爬过一张白皙面皮,其额间一片黑羽,剑眉星目,面容俊俏冷漠,眼角眉梢却又流露出几分散漫不羁的神态。
“谢大人,自桃花塞一战已有一年之久,别来无恙啊?”
谢怀宁以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淡淡回:“有恙。”
桑重敏一噎:“……”
瞬间忘记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哈哈。”
人未至,声先到。
背后骤然传来一道爽朗笑声,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他包裹在低调华服之下的胸膛和肩臂肌肉鼓胀,锋锐的眉眼直视而来时,一股在战场上殊死拼杀的凶煞之气霎时扑面而来。
此人正是赵国将军张长野。
他抱拳行了一礼:“张某今夜多有叨扰了。”
二人坐下,陈绽将门关上,守在门外。
僻静大宅被笼罩在暗影重重的夜色下,影影绰绰的楼宇阴影和树影层层叠叠,看似静谧,犹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却不知晓其间正隐匿着诸多暗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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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狩狼子野心,想必二位在四方殿时便已经察觉到了,不知今后是何打算?”
张长野颔首:“张某已将那夜所见所闻原原本本传讯回国,但主君……”
他停顿片刻,叹了口气道。
“主君命我一同讨伐不渡江家。”
屋内沉寂了一霎。
众人心知肚明,自百年前乱世始,诸侯国逐渐壮大,反之冕皇室逐渐式微,如今在大大小小三十一个诸侯国中,以揽月、赵、君三国为首。
如今君国和赵国都主张讨伐,那么至少有半数以上的小诸侯国都会随同。
倘若揽月也主张讨伐,那些原本决定按兵不动,抑或是与揽月结为同盟的小诸侯国,为了避免成为众矢之的,也会改变主意随同讨伐。
但这样一来,就背离诸国此次明面上是出使君国,实则是挟制君国扩张的目的了。
谢怀宁眼眸一暗,抿了抿苍白的唇色。
刘狩这一手矛盾转移相当高明,不仅化被动为主动,从主张讨伐君国变成讨伐不渡江家,还师出有名,让他难有为其斡旋的余地。纵使是去信冕朝,冕帝也定然无法容忍卧榻之侧有他人鼾睡,知晓诸国要主动将不渡江家铲除恐怕还要拍手称快。
至此,讨伐不渡江家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也不知揽月是什么态度……
他抬眼看向神态疏懒的黑衣少年。
少年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子,不等谢怀宁问询,他便出声道:“这次出使君国,本王拥有绝对的自主权,讨不讨伐,全凭本王说了算。”
张长野观他态度并不明朗,不由有些踌躇道:“那你……”
他们今夜在此密谈,一来是在刘狩的地盘上无时无刻不被监视着,不免对其有些忌惮,抱团联手乃形势所迫;二来是冕皇室虽然已经没落,但冕朝已延续数百年,冕朝天子在民间仍旧颇有威望,被万民视为天下正统,诸国表面上仍需同冕皇室保持友好关系。
谢怀宁在外,便代表着冕皇室。他能以一介少年之身赴任冕朝大司马,皆源于他有惊世之才兼出自世家望族,出仕三年以来手段雷厉风行,行事百无禁忌,令诸国忌惮不已。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有他在一日,冕朝便存一日,堪称冕朝的定海神针。
这也是此前刘狩为何急于除掉他的原因。
桑重敏对上谢怀宁的眼神:“那便要请谢大人不吝赐教了,毕竟跟着大人有肉吃。”
他指的是两淮之战时分到的土地。
但那原本可以获胜的一战,最终却意外败于桃花之塞。
若被有心人细究起来,定会归咎于谢怀宁识人不清,正是在他这里差之毫厘,才导致结果谬以千里。
因此这话听来,不免有些讽刺。
谢怀宁眉眼不动如山,视线不温不火地与他一碰,语气淡淡道:“既承蒙厚爱,那我便直说了。近日刘狩开始从各地调兵遣将,想必二位已经察觉到了。”
二人颔首。
“那二位可曾发现,其调遣的军队规模之大,已经远超当初派往两淮战场的人数。”
张长野问:“他这次派了多少人?”
“此前派往两淮战场的是二十五万人,而这次派往云梦泽的——”谢怀宁没有卖关子,他眼睫轻掀,掠过二人的神情,语气笃定道,“保守估计,至少有五十万人。”
“什么?”张长野不禁低呼一声,“刘狩他莫不是疯了?这可是大半个君国的兵力!”
桑重敏一扫先前散漫姿态,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不仅没疯,反倒像是早就谋划好了一般。”
张长野皱起浓眉,随即忆起:“那夜在四方殿上,刘狩曾当场表示,会派出大王子刘宏率兵前往,当时只觉得振奋人心,如今想来,刘宏可是继废王太子刘图之后最有竞争力的王子,刘狩子嗣单薄,竟舍得派他领兵打头阵,也不怕给折了进去,这其中恐怕有什么阴谋。”
桑重敏冷不丁提到一人:“刘狩突然变得这般激进,付仁作为君国主战派的代表,恐怕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谢怀宁却道:“不是他,不知是何缘故,付仁已经被刘狩冷落多日,目前还在卫西铸币厂待着,迟迟未被召回。”
桑重敏眼神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付仁本来就站在对立面,就算不是他,背这口锅也不冤,何必多费口舌解释。
谢怀宁仿佛未留意到这一眼,他眉眼专注冷峭,并不浪费时间卖关子,直接全盘托出探子查到的相关消息:“据闻近日南王和南王妃都已回君临城,南王世子数日前也已经配给君国长公主为驸马,照理说应该会有不少人攀附结交,但如今的南王府却门可罗雀。反观封都督府则以招婿之名门庭若市,上门者络绎不绝,封常定早不招婿晚不招婿,偏要选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招婿。”
“这两件事都颇有疑点,我便让人继续探查下去,最后发现南王一家早已不在府中,南王已秘密带兵出征,南王妃至今出城未归,南王世子则被刘狩以保护之名扣押在王宫中,而封常定则借招婿之名在暗中筹谋兵事,但这是刘狩的指示还是私下所为,暂时还不得而知。”
他一下子抛出两个惊天消息,让只探查到蛛丝马迹的桑重敏和张长野震惊不已。
与此同时二人的心情也有些复杂,谢怀宁的消息网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根系深厚,两国私底下做的那些动作——当真瞒得过他的眼睛?
像是要打消他们的疑虑,身披雪白狐裘的少年突然以拳抵唇,背过身去抑制不住地轻咳了几声,缓过这一阵后方回身,用虚弱了两分的声音道:“我常年病弱缠身,近来确是有心无力了,此事事关重大,还要拜托两位了。”
二人看他脸色也跟着苍白了两分,病弱之态不似作伪,这才打消心中猜忌,将心思放到如何应对上来。
“此次征讨云梦泽不渡江家将兵分三路,我会要求同大王子一路,方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当务之急,还要查清楚南王秘密出征的目的。”
……
三人密谈至后半夜,桑重敏和张长野赶在天亮前各自摸黑回了驿馆。
陈绽送走他们,回到屋中时,撞见少年披着雪白狐裘的背影微微弓着,以拳抵着下颚低低地咳出声,那声音闷在了喉咙里,低幽而闷沉,显然压抑到了极致。
他张嘴想劝说,但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又将无意义的劝说咽回了肚子里。
陈绽心中不禁叹了一口气,他自小陪伴公子长大,公子的性情他是知道的,公子看似温柔秀丽好说话,但若是决定了要做什么事,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冕朝天子也不行。
“江先生有下落了吗?”
耳边传来少年微哑的问询声,陈绽定了定神,才道:“已经寻得了一些踪迹,从线索上来看,不出意外应当是被近期活跃在君国的那伙商人给救走了,但性命是否无忧还未知。”
也算是个好消息了。
谢怀宁眉间愁绪微散,指尖无意识地捏起一粒剔透如玉的白子慢慢把玩。
根本不用问,清除痕迹并作假混淆其他人的视线,他们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继续跟着。若是江先生性命无忧,让清风挑个恰当的时机与他们结交。”
“是。”
陈绽应下,又道:“但那群刺客唯一的活口……既口不能言,又不识字,还没审问出什么,就因早已服下的慢性毒药毒发身亡了,所以查出背后之人还需要一点时间。”
“不必再往下探查了,轸两个时辰前已经传回了消息。”
陈绽一怔,抬眼对上谢怀宁的视线,刹那间从那双情绪冷淡的眼睛意会到了什么,漆黑的瞳仁不由微动。
“公子的意思是……那群刺客的背后之人是君国四公主刘姝?”
“不仅如此,兰寻的行踪也是其故意透露出去。”
陈绽的神情凝肃起来:“如此看来,此女当真不容小觑。分明已经被刘狩禁足在公主府多日,竟然还能有这等手段。”
披着雪白狐裘的少年不语,他垂下鸦羽般纤浓的眼睫,掩住眸底掠过的一丝杀意,霜雪堆砌似的白皙脸庞不带一丝犹豫,果决地将指尖那粒白子摁在了棋盘上。
寂寥的冷夜中传出“哒”的一声轻响,宛若玉碎的低吟。
·
“大人,风雪愈发大了,先找个地方躲避吧?”
天色阴沉,看不出具体时辰,食月心中估算片刻后,摇头道:“不,我们加速前进,务必要赶在天黑前进城。”
姬聆颔首,没有异议地将命令执行下去。
他大抵明白大人心中的顾虑,一来若是明日到不了泉歌城,他们就会错过与泉歌商会商讨购粮的最佳时机——据商会内部消息称,商会会主明日将于泉歌城停留一日,乱世将至,大人显然不会放过每一个囤粮的机会,明日怎么说也要试试,当然前提是他们人得在泉歌城。
二来若是风雪愈烈,将他们困于此地,困个一两日还好说,他们身上还有十日的囤粮,但若是困个三五日以上,那变数可就大了,往最坏的情况去设想,他们恐怕都会被悄无声息地掩埋在这场风雪中。
茫茫风雪中,一行人宛若洁白宣纸上随手甩出的一串墨点,骑着马匹逆风前行,颈后被逆吹的玄黑斗篷翻飞不止。
在这样大的风雪下,可视物的距离并不远,三丈之外便已看不清树,但食月的目力又略胜于其他人,隐约瞥见不远处似乎停了一架歪斜的马车。
或许就是辆废弃的马车,就此路过倒也没什么。
即便是有人受困,基于明哲保身的原则,她也不该掺和,乱世人命如草芥,她怎么救得过来?
何况正值多事之秋,谁知道是不是刺客特地设下的陷阱?
想是这般想的,但步伐却不自觉地朝向了那处。
嗯……真是老毛病了。
总是这般莫名其妙又动了恻隐之心。
食月认命地叹了一口气,示意众侍卫原地戒备,自己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步行走近马车后,方看清眼前的情形。
低调素朴的马车歪斜在雪坑中,藏青色车厢上压满了厚厚一层白雪,拉车的马匹已然被巨石碾压致死,冰冷的尸体被风雪掩埋,看样子事发已经有些时辰了。
她挑起一方车帘,天光透入,打在两张苍白的面庞上,几乎面无人色,竟不知是活人还是两具尸体,她凝眸静默一霎,唤来两名侍卫将二人抬出。
其中一名侍卫顺手探了探鼻息,禀报道:“大人,此二人还有气息。”
食月面色霎时回暖,拿出两个水囊,悄然运功加热至适宜温度后塞进二人的衣裳里。
她站起身时,姬聆默默递给她一个。
食月抬睫看了他一眼。
“我有两个,这个备用的。”
食月想了想,没有拒绝,颔首接过。
“谢了。”
将要上马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出声道:“那个穿艾绿色衣裳的我来带吧。”
姬聆本来都要上马了,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当看到她接过那个虽面色苍白,但俨然有着一副好容貌的少年,他不知出于什么心情,莫名问出了一句不经大脑的话:“……要不我来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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