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坊后院,有一间雅间。

说是雅间,其实布置得极为素净,正中间的案上搁着一尊香炉,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将那满室的暑气都驱散了几分。

透过半卷的湘妃竹帘,隐约可见院中几竿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平添几分清凉。

两名男子对坐于窗前。

里间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美,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薄唇微抿时自带一股疏离之意。可偏偏就是那双眼睛,太过沉静,像是千年古井,投不进一丝光,也泛不起半分涟漪。

而这眉眼间的沉郁,没来由地给人带来了几分压迫感。

此人,乃是正三品刑部左侍郎,加右副都御史衔,沛国公季宗尧,字清渊。

而与他对坐的男子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方正,天庭饱满,颌下蓄着短须,举止沉稳老练。

此人,乃是当朝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淮阳侯戴崇,字柏业。

戴崇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着看向对面的年轻男子。

“茶楼酒肆到底人多眼杂,内子的锦绣坊来往皆是女眷,不那么引人注目。”他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熟稔,“就是要委屈清渊了,陪着老夫在这脂粉堆里谈正事。”

季宗尧唇角微动,算是给了一个隐约的笑。

“无妨。”

他向来话少。

戴崇也习以为常,将茶盏往旁边一推,身子微微前倾,正色道:“说正事,我近日……”

季宗尧抬起眼,目光落在戴崇脸上,示意他往下说。

戴崇压低声音:“靖安侯府那边,最近在频繁接触户部的几个郎中。具体谈了什么,暂时还查不到。但有一条线很有意思,他们的人在打听三年前的旧账。”

季宗尧平静的眼眸泛起淡淡的涟漪,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地“嗯”了声。

戴崇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佩服。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多少少年得志的天才,可像季宗尧这般年纪轻轻便能将情绪藏得如此滴水不漏的,还是头一个。

“还有一件事……”戴崇正要继续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轻轻叩响。

“公子?”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是季宗尧的贴身侍卫谈风。

“何事?”季宗尧问道。

“是,是二公子……”谈风道。

季宗尧眉心微蹙:“他又怎么了?”

“回公子,”谈风顿了顿,才斟酌道,“适才谈云匆忙赶来,说……二公子在千春楼惹了事。”

季宗尧眼中卷起一层风暴,脸上却依旧不显,只是略带歉意地朝戴崇拱了拱手:“戴伯,失陪了。”

戴崇倒是见怪不怪,笑着摆了摆手:“去吧,你我改日再谈。”

恐怕人人都知,这权倾朝野的刑部左侍郎有个致命的软肋。

就是他那“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的弟弟——季思衡,字念棠。

这位沛国公府的二公子,是京师纨绔圈子里赫赫有名的人物。

当然,这名气不是靠自己挣来的,全是靠闯祸闯出来的。

戴崇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喃喃道:“清渊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惯着那个弟弟了。”

……

季宗尧是沉着脸走出雅间的。

他步履极快,墨色的袍角在身后翻飞,像一片疾行的乌云。廊下的丫鬟婆子远远看见他,纷纷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出。

谈风跟在身后,也是脚步匆匆。

季宗尧穿过阳光倾洒的小院,脚步未停,目光却不经意地捕捉到屋内一抹清丽的人影。

是个年轻女子,正低头翻检一匹料子。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侧脸上,将那肌肤衬得白里透着红。

只见她嘴角微扬,那笑意明艳得像三月枝头的桃花,却又不带半分怯意。

伸出修长的手弹了弹那料子,声音俏丽而笃定:“那匹,给我按湖州的价,三两八钱一匹。这匹绯色的,我要了,但您得把那二两掺棉的换掉,重新给我一匹真品的。”

季宗尧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过一息。

一个深闺女子,对料子竟如此懂行。

倒是难得。

他收回目光,脚步未停,墨色的衣袍掠过院门,转瞬便消失在了转角处。

……

马车上,季宗尧一边翻阅一桩去岁秋审的案卷,一边问外头驾车的谈风谈云:“具体发生了什么?”

谈云在外头答道:“回公子,二公子在千春楼,把人脑袋给砸破了。对方吵着要报官。”

季宗尧翻案卷的手指微微一顿:“伤的谁?”

“户部赵侍郎家的二公子。”

户部赵侍郎?赵从锦?

季宗尧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从四品官家的子弟,不算什么人物。但偏偏是户部,适才戴伯刚说了户部的动向……且不论靖安侯府世子、他名义上的师兄江不渡,恰在户部任职。

季宗尧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这么巧?

他垂下眼,继续翻阅案卷,声音不辨喜怒:“去千春楼。”

千春楼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是整个京师最纸醉金迷的地方。

此刻虽是白日,千春楼前依旧车马不绝。

季宗尧的马车停在门口,低调朴素,可那拉车的两匹骏马神骏非凡,一看就价值不菲。

老鸨是个三十来岁的风韵妇人,眼尖得很,一见这阵仗,立马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啊,第一次来?我们这儿的姑娘……”

话没说完,便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淬了霜,含着千年不化的寒意,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让她浑身一僵。

“滚开。”

老鸨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讪讪地退到一旁。

千春楼的客人和姑娘们纷纷侧目,想看看是谁这么大的排场。

只见一个年轻公子站在门口,墨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的面容俊美得不像话,眉眼之间却尽是冷峻,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像是从九重天上走下来的神祇,与这脂粉气十足的烟花之地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自觉地让出一条路。

季宗尧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堂。

有几个胆大的姑娘躲在柱子后面偷偷打量他,窃窃私语。

“天哪,这人是谁家的公子?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这样的男人,若能看他笑一笑,折寿十年也值了。”

“得了吧,你没看他那张脸,跟阎王似的,谁敢靠近?”

季宗尧充耳不闻,脚步不停。

他行走于这烟花之地,如履康庄大道,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谈云在前面引路,脚步匆匆地上了二楼,指了指最里间那间雅间。

“大公子,就是这间。”

雅间的门紧紧关着,里头隐约传来争吵声和女子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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