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睁开眼时,头痛得像要裂开,口干舌燥,舌头黏在上颚,浑身软得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撑着床沿坐起来都费了好大力气。
眼前慢慢聚焦,熟悉的陈设一点点清晰。
是白越家的客房,是他从前住过无数次的那一间。
床头柜上摊着他没看完的小说,衣架上挂着他离开时脱下的外套,连摆放的位置都分毫未动。
一切和他搬走那天一模一样,仿佛他从未离开,又仿佛白越一直固执地守着原地。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指尖抵着窗帘,猛地拉开。
没有预想中的阳光,只有一片均匀的灰。
玻璃变成了不透明的雾化玻璃,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细细糊住,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凑近了看,玻璃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胶带或钉痕,可光就是透不过来。窗外原本该有的院子、老桂花树、远处朦胧的山影,全被这层灰抹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轮廓都找不到。
沈恪愣了愣,指尖还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慢慢往下滑了一点,忽然就反应过来——
白越连让他看见外面都不愿意了。
他没封死窗户,却用一层雾,让他站在窗前和站在任何一面冰冷的白墙前没有半点区别。
他环顾了房间一圈,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下意识伸手去搬。
好轻。
以前那只沉甸甸的实木床头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塑料仿制品,外表刻意做成了木纹的样子,可搬起来轻飘飘的,像拎一个空盒子,连一点分量都没有。
这个东西,根本砸不动窗户。
沈恪盯着那片灰白,盯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拳头砸了一下。
“啪——!”
闷响一声,玻璃纹丝不动,手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他却只是轻轻龇了龇牙,连皱眉都没力气。
灰白色的雾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拳印,边缘有几道细碎的裂纹,但光没有透进来,裂缝仍是黑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拳印很快消散,裂纹还在,但雾蒙蒙的,看不真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
不疼。或者说,疼了,但他感觉不到了。
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在干什么?砸一堵墙?他用身体对抗一栋房子?
沈恪快步下楼,门把手能转动,门却从外面锁死了。
手机还在,可一格信号都没有,电话拨不出去。
连Wi-Fi都彻底断了。
沈恪握着冰凉的门把手,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又来了。
他又被关起来了。
这一次,白越连一句像样的借口都懒得找。
窗户没被完全封死,他甚至能看见玻璃外面模糊的光影,树影、天色、偶尔飞过的鸟。
看得见,但出不去。
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明明能望见天空,却连振翅的力气都没有。
他一整天都没出房门,没说话,也懒得吃东西,甚至没动过几次。
白越在门外敲了好几次门,声音很轻,说饭好了,让他出来吃一点,他都蒙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小团,一声不吭地发懵,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已经没有很愤怒了,也懒得像昨天那样激烈的反抗,疲惫到了骨子里,连崩溃都没力气。
……
直到下午,饥饿绞着胃,疼得他蜷在床上冒冷汗,实在撑不住,才慢吞吞爬起来找吃的。
客厅角落的零食柜里,他翻出一包饼干,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口味。
他拆开包装袋,指尖抖着,捏起一块,咬下一小口,慢慢嚼着。
饼干很脆,甜味在舌尖散开,可吃着吃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冰凉,他却没察觉。
白越还记得他爱吃什么。
可白越也给他下过药,把他锁起来,当成一件可以随意圈养的所有物。
这算什么。
一边温柔记得他的喜好,一边毫不留情地对他下手。
他一口一口咽着饼干,胃里依旧抽痛,分不清自己是在填肚子,还是在吞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
路过书房时,里面传来极轻的声响。
闷闷的,细细的,像是压抑在喉咙里的痛哼,断断续续,不真切,却又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沈恪站在书房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虚掩着,留着一条小小的缝,没有锁。
他不想进去,不想看见白越,一眼都不想。
转身要走,那声音又飘了出来,比刚才更轻,更碎,像是呜咽,又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隐忍,混着黏腻的、急促的呼吸,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沈恪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僵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以前他做完手术,伤口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也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被子,不敢出声,只发出这样细碎又压抑的声响,连哭都不敢大声。
他下意识地想,白越腿上的伤,是不是又裂了。
护士说过,白越腿上的伤口长得不好,稍有不慎就会裂开,还要重新清创,那种疼,常人根本熬不住。
而白越一个人,没人帮他换药,没人陪在他身边。
理智在叫嚣,别管他,他活该。可身体却先一步停住,连动都动不了。
白越是混蛋,沈恪现在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他没办法,没办法因为那些伤害,就把白越曾经为他拼过命、为他挡过危险的事,也一起否定掉。
他欠白越一条命。
这个念头像一根绳子,死死捆着他,让他连彻底转身离开的勇气都没有。
沈恪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折了回去。
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
再敲一下,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在里面吗?”
依旧没有声音,只有里面那细碎的、压抑的声响,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沈恪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密码锁上,控制不住地发抖。
数字按下,1007。
白越曾经说过,家里所有密码,全是他的生日。
那时候他还笑着打趣,说白越太黏人,现在想来,一切都是早有预兆。
门嘀一声开了。
沈恪愣在原地。
白越没有改密码。
哪怕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白越还是没有改。
他咽了口唾沫,轻轻推开门:“我进来了。”
***
书房比他想象中更宽敞,却也更压抑。
三面墙都是通顶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和文件,但井然有序。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深色实木书桌,桌上亮着一盏复古铜绿的台灯。灯光昏黄,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片区域,四周都沉在暗影里。
空气里飘着白越身上惯有的冷冽气息,今夜却混着一丝说不清的、压抑的味道,淡淡的,却缠得人喘不过气。
白越坐在书桌后的转椅上,睡袍松松垮垮系着,领口大敞,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和锁骨。睡袍的下摆也散开了,露出光裸的脚踝,搭在扶手上。
沈恪推门的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白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是被惊到了,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抬起头看了沈恪一眼。眼角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嘴唇上有咬破的痕迹,下唇洇着一点暗红。
下一秒,他又立马偏过头,把脸侧进身后的暗影里,避开沈恪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还没睡?”
沈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听见白越的呼吸,很重,很不平稳,偶尔会忽然顿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剧烈的疼,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不敢释放。
那呼吸里还有别的东西,压在喉咙底下,闷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恪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心口闷闷的。
白越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另一只手垂在桌下,沈恪看不见。
他注意到白越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尖一路红到耳垂。
“你在干什么?”沈恪的声音没有起伏。
白越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坐直了身子,伸手拢了拢睡袍的领口,又重新系紧了腰带,动作很慢,很笨拙,手指还在不停地抖,连腰带都系了两次,才勉强系好。
“没事。”他说着,声音还是哑的,气息依旧很乱,“不用管我。”
他的手从桌下抽上来,动作有点急,不小心带倒了桌上的纸巾盒。盒子翻了,滚到桌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纸巾散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手却抖得厉害,刚碰到盒子,又没拿稳,盒子又掉在了地上。
白越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去捡,脚边散落着几个揉成团的纸巾,上面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暗红。
“……你出去吧。”他的声音很低,还带着点鼻音,“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恪没动,他的目光没有停在白越身上,而是缓缓移开,落在了另一把椅子上。
方才光线太暗,灯光只照到了白越一个人,现在他看清楚了。
一个人形玩偶正趴在椅面上,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黑发散落,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
起初沈恪只觉得眼熟,下一秒,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A市市一院的住院服。
玩偶颈间垂着一条细银链,从桌面垂落,松松绕在白越手腕两圈,另一头隐在桌下。
沈恪呼吸一滞,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终于转过头,对上白越的目光。
白越脸上的脆弱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烧起来的一把火,汹涌又疯狂,压都压不住。
沈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步踉跄了一下,后背几乎要撞到门框上,心底涌起一阵熟悉的恐惧。
白越坐在椅子上。灯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一半沉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
“……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敲了。”沈恪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好几次,你没应。”
白越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手指蜷了蜷,又松开,反复几次,眼底那股近乎偏执的灼热,渐渐被无措取代。
沈恪也没有继续和他掰扯,视线跟着人偶脖颈上的那条锁链往下走。从桌面落到桌沿,从桌沿垂到地面,绕过白越的脚踝,伸向房间最里面的角落。
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笼子。不,说笼子不太准确,那只是一个被栏杆围起来的床。
金属栏杆从地面延伸到齐腰的高度,围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内部铺着深色的床垫和丝绸被褥。栏杆被漆成哑光黑色,在灯下几乎不反光。
笼子的门敞开着。
里面还躺着另一个“沈恪”。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卷发,唇角一颗痣,眼角一颗痣,连睡姿都复刻得丝毫不差。
穿着睡衣,四肢舒展,黑发在枕上散开,双手被一副精巧的金属手铐,锁在了栏杆上。
沈恪的目光从笼子里那个“沈恪”身上,移回椅背上的那个。
两个。
一个穿着病号服,趴在椅背上,颈间戴着银链,缠在白越手腕上;一个穿着睡衣,被锁在笼子里,双手戴着手铐,无法挣脱。
一个在外面,被白越攥在手里;一个被关着,复刻着他最脆弱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白越在病房里对自己坦白时,说过的那句“我戴也可以”。
项圈是给自己戴的,可笼子是给他住的。
沈恪胃里猛地翻江倒海。
他已经不知道白越是在复制他,还是在分裂自己了。
他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胃酸烧得食道火辣辣地疼,什么都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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