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进知香院时,孩子已经坐在廊下了。
她手里那块米糕已吃去一角,又慢慢吃到只剩半块。布包放在脚边,带子没有再缠在腕上,只是叠得整整齐齐,像她还没想好要把它放在哪里。
念儿替她原来那只水碗添了些温水,又拿一只干净小碟,让她先将剩下的米糕搁好。
“先喝水,嘴里有米糕,闻东西时容易混在一起。”
孩子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念儿。
“水有味道吗?”
“有。”念儿说,“有时候是井水的味道,有时候是木桶的味道,有时候是你刚才吃了米糕,所以你嘴里还有米糕的味道。”
孩子想了一会儿,低头喝水。
念儿回头看赵馥灵,像是想问自己说得对不对,又忍住了。
赵馥灵朝她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头很轻,念儿却像领到了一张新的讲义,立刻挺直了背。
“姐姐,若她愿意,我想陪她试着辨一辨气味。”
孩子捧着碗,手指停在碗沿。
念儿放慢声音:“不是考试。闻得到就说闻得到,说不出来也没关系。”
孩子看了看她,轻轻点头。念儿仍说,想停随时便停。
她把碗放回身旁小桌,目光落在廊外那一排花枝上。
枝头的花仍然只开了一朵。白瓣在晨风里微微晃,像谁把一小片云安在了枝上,忘了收回去。
赵馥灵站在廊下,吸了一口气。
喉咙先是紧了一下,像刚推开一间晒过棉被的屋子,阳光的暖气还留在布面里;接着那股气味才慢慢散开,带着一点嫩绿,一点清甜,像春天把新洗过的手伸到窗外。那是栀子的花香。
她没有说出香名。
孩子的鼻翼动了一下。
念儿看见了,没有催她。
孩子又动了一下。
赵馥灵想起方才在院门外,她站在那朵花前,像是听见了别人没听见的事情。那时只看见她朝花望了很久,并不知道她究竟闻到了什么。
现在,可以先听她愿意怎么说。
只是鼻子先到了,话还在路上。
她在心里说,孩子看向花时,鼻翼刚才又动了。小馥回道:“主人,就近处听到的范围,孩子这口气比方才清楚一些。”
“你听得出她呼吸?”
“本宝听得见她的呼吸声。刚才她喝水,吞咽声也有变化。”
“那你别把每一口气都记成一件大事。”
“本宝没有记录每一口气。”
“你刚才说比方才清楚。”
“这是观察,不是记录。”
“听起来像记录。”
“主人说得是,本宝只留您愿意提供的内容,不替孩子另列呼吸纪录。”
赵馥灵没有在心里和它争下去。小馥很擅长把一句话拆成三句,再证明三句都没错。
念儿向翠微招手。
翠微先搬稳一张矮桌,再端来几只小瓷碟。每一只都干干净净,碟里分别搁着一小片陈皮、一片干荷叶、一撮晒过的薄荷叶,还有一小段桂枝。
孩子看见瓷碟,肩膀立刻收紧。
念儿的手停在桌沿,没有再往前推。
“你不想闻,可以不闻。”她说。
孩子看着那几只小碟,没有回答。
翠微把桌子放稳,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
“掌院,这些东西要排成一排,还是要留出逃跑的路?”
念儿愣了一下。
阿乙正在廊外收扫帚,听见这句,肩膀一抖。小栗蹲在他旁边,立刻抬手捂住嘴。
念儿脸上微红,仍然认真回答:“留出路就好。”
翠微往桌子旁挪了半步,让出一条比桌子还宽的空处。
“已经留了。”
孩子望着那条路,嘴角又动了一下。
她没有笑出声,手指却不再紧扣自己的衣角。
念儿坐到她旁边,没有坐得太近。她把瓷碟往桌子中央放,自己先拿起一片陈皮。
“我先闻给你看。”
她没有把陈皮送到孩子鼻子底下,只放在自己鼻前,轻轻吸了一口。
“我闻到干干的,还有一点甜。”念儿说,“你可以试试,也可以只看着。”
孩子伸手,把那片陈皮拿过去。
她没有马上闻。
陈皮在她掌心里转了一下,粗糙的皮面擦过她的指尖。她低头看了半晌,才把手举到鼻前。
她只吸了一下,立刻停住。
念儿问:“太浓了吗?”
孩子摇头。
“那是你不喜欢,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孩子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
赵馥灵没有替她回答。
孩子把陈皮放回碟子里,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念儿看着那个圈,等了一会儿。
“像圆的?”她问。
孩子摇头。
她又用指尖画了一遍。这回圈旁边添了两道短短的线,像一轮被云遮住的太阳。
念儿看了看陈皮,又看孩子。
“像是太阳晒过?”
孩子的手停住。
她点了一下头。
“干干的,像晒过的东西。”念儿说,“你不一定要说出它叫什么。你能指出它让你想到什么,就已经说了一部分。”
孩子将手收回,陈皮仍在刚才那只碟里。
赵馥灵心里松了一点。
有些气味进到鼻子里,先碰到的不是名字,而是一段生活。晒衣裳的竹竿、烧热的灶、雨后的泥、夏夜里的草。人各有各的日子,鼻子记得的东西,也不一定整整齐齐排在词语后面。
赵馥灵将孩子画圈、加两线与点头回应的经过主动心述给小馥。
“主人,”小馥说,“照您转述,她方才对陈皮的气味有反应。”
“是,还不能说她已能分辨这几样。”
“本宝调整说法。她对陈皮气味有反应。”
“这样比较好。”
“但本宝尚不能确认她是否曾在烈日下晒过陈皮。”
“不用确认这个。”
“收到。”
念儿先把干荷叶拿起来。
她只是轻轻闻了闻,便放下。
“这个像河边的风。”她说,“也像秋天把一片叶子放在掌心。”
孩子看着干荷叶,没有立刻伸手。
“不用学我。”念儿补了一句,“我说的是我自己想到的,不一定也是你的。”
孩子抬眼看她。
念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抓了抓衣袖。
“姐姐说过,气味会让人想起各自的事情。”
“我说过。”
“那我讲自己的,就不算替她做主。”
“不算。”
念儿点头,像在心里把这句记下来。
孩子伸手碰了碰干荷叶的边缘,手指停在那道卷起来的叶脉上。她没有拿起来,只将脸靠近了一些。
她吸气时,鼻尖几乎没有动。
再吸一口,她忽然抬头,转向院门的方向。
门外有脚步声。
小栗提着一只木桶走过院子,桶里装着刚从井边打来的水。桶底滴了一路,泥地上留着一串深色的点。
孩子看向那串水痕,又看向桌上的干荷叶。
念儿问:“你闻到什么了?”
孩子张开嘴。
她的眼睛往桌面一扫,像在找一个可以放进嘴里的字。找了片刻,没有找到。
她抬手,先指了指干荷叶,再指向门外。
“叶子。”她说。
声音很轻。
念儿没有露出惊喜的神情,只是把那片干荷叶转了个方向。
“叶子?”
孩子点头,又摇头。
“不是这片叶子?”
孩子盯着门外湿掉的泥地。她伸出手,往下指了指。
“湿的。”
念儿看了一眼木桶,又看了一眼她。
“你闻到水桶里的水了?”
孩子皱了皱鼻子,似乎不太确定。她的指尖停在半空,然后慢慢移回桌上,点了点干荷叶。
“像,”她说,“像湿的叶子。”
念儿没有立刻接话。
赵馥灵也没有。
这是一个普通的联想。干荷叶的清气,让孩子想起湿叶子,也许是早晨的水,也许是别的日子。她没有说门外藏着什么,只说眼前的干叶让她想到湿叶。
她能闻出来,却还不会把所有感觉收进一个准确的名字。
这没有什么奇怪。
念儿轻轻说:“你可以先这样说。像湿的叶子。”
孩子望着她,像是不确定这样算不算答案。
念儿又说:“不是每个人都要把味道说成一个很漂亮的名字。有人说甜,有人说冷,有人说像一扇门刚打开。只要是你闻到的,就可以先用你的话。”
孩子垂下眼睛,将先前碰到碟边的干荷叶轻轻推回中央。
翠微看着木桶在院子另一头停下,提醒道:“小栗,水桶滴了一路。”
小栗回头看地上,脸立刻垮下来。他先把木桶放稳,再去取干布。
“我一路都在想看不见的石头,没有注意看得见的水。”
阿乙说:“看得见的水比较滑,你先注意它。”
小栗低头看着那串水痕,慎重地绕了半圈,像水是忽然从地底冒出来的考题。
孩子看着他绕路,嘴角又松开一点。
念儿拿起那撮薄荷叶。
“这个,我闻起来有一点清凉。”她说,“也有点像冬天刚推开门,外头的风一下子钻进来。”
她说完,把薄荷放在自己面前,没有交给孩子。
“你想闻吗?”
孩子点头。
念儿把碟子放到桌子中央。
孩子先看了看薄荷,又看了看念儿。她把手伸过去,拿起一小片,没有揉,也没有把它折碎,只放在掌心里。
她闻了一下。
肩膀往上缩了缩,喉咙跟着动了一下,像冷风正好钻进衣领;接着那股清凉才散开,像冬日里刚洗过的井水碰到手背,清清的,醒着的。那是薄荷的气味。
孩子闭起眼睛,只再停留片刻。
她睁开眼,将薄荷往前推了一寸。
“冷。”
念儿笑了。
“冷,这个很好。”
孩子的眉毛微微皱起,像还有一个字在后头,却没能跟上来。
她把薄荷放下,伸手拿起桂枝。
才靠近鼻子,她就停住了。
念儿问:“不舒服吗?”
孩子摇头,手却没有再往前。
赵馥灵立刻说:“可以放下。”
孩子看了她一眼,将桂枝放回碟子。
“不想闻,就不必闻。”赵馥灵说,“鼻子也是你的。你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闻得到,什么都闻一遍。”
念儿跟着点头:“对。今日只到这里也可以。”
孩子的手指落在桌面上,碰了碰那片桂枝。
“我不怕。”她说。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只是……重。”
念儿看着那段桂枝,没有拿回来。
“气味太重?”
孩子点头。
“那就放远一点。”
翠微立刻把装着桂枝的碟子往桌角移。
她移得非常端正,碟子离孩子远了,离念儿却近了。
念儿问:“翠微,你放到我这边了。”
翠微看了看桌面,面无表情地把碟子再往外挪。
“现在离掌院也远了。”
“那你呢?”
“我站着。”
“你站着也闻得到。”
翠微又往后退了一步。
阿乙在院子里小声说:“翠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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