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何遇接下了那雇主的活计,比起前些日子,起床时辰更早了些。

花贞贞问起,何遇只说地里头查虫看水,这几日甚忙。

实则,每日清早他先是扛着锄头上了自家田间地头,完了事儿了便上镇里雇主家的田中做活。

雇主家虽管得午饭,到了午间时分何遇却也跑回家中吃些小食,一来不想让妻子花贞贞心中牵挂,二来也不愿花贞贞知晓自个儿打着短工。

东家家中共有六亩水田,农忙之时只得日日往田头巡查,盯着一众短工做事。

何遇在田里做工,常与巡田的东家迎面相撞。

东家看他干活从无半分拖沓、手脚利落,也不偷闲或磨洋工,心中暗自赞许,每每遇见便夸他一句,说他是个得力的好手。

周遭短工听了,个个儿心里头都不是滋味。

第四日,午间日晒,歇晌的锣声一响,众人都从泥田里上来,寻田埂边的树荫坐下,领了干粮啃食。

唯有何遇急着回家。

他正收拾了欲动身,却见几个短工围了上来。

为首那人咬了一口饼子,慢悠悠开口,话里裹着酸气:“何小哥倒是好本事,入了东家的眼。我们这般慢慢做,倒显得我们偷懒耍滑了。”

旁边一人跟着搭腔,低头撕着干粮,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叫何遇听见:“可不是!样样都抢在前头,活计做得比谁都多,莫不是想着东家日后专雇你一人,把我们这些人的活路都抢了去?”

余下几人虽没开口,却都侧耳等着何遇答话,目光无有不落在他身上的。

何遇拿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泥水,神色平静。

他将布巾放进布兜,撞开几人:“我不过是拿工钱,做分内的活。东家雇各位,自有各位的用处,我哪里能抢谁的活路。”

先前说话那人嗤了一声道:“说得轻巧!东家日日巡田,眼里只看得见你能干,往后有活,哪里还轮得到我们。”

“活计摆在田里,我只做五日的活,便只挣五日的钱。”何遇抬眼,淡淡道,“若是东家有意再让我做,我也做得。若是东家不让各位做,又与我何干?旁人的事我哪里管得。况且我与各位出来做工挣得都是辛苦钱,没有好坏之分。各位兄弟莫要为这事闹了不愉快,惹得家中亲人挂心。”

那两个方才讥讽他的短工闻言,一时噎住,原以为何遇若是要强争辩或是恼了翻脸,他们正好群起教训一顿。

不曾想他话说得这般坦荡,句句言辞犀利,不卑不亢。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那股酸气仍在,却寻不出话来反驳,闷哼一声,只好转过头啃手里的饼子,不再搭腔。

旁边其余短工听着,有人眉头舒展,也有人默默点头。

人群散开。

东家原一直站在人群之后,先是瞥了那两个短工一眼,目光又落在何遇身上:“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东家也不多苛责二人,只对何遇缓缓开口道:“你这人,不光手上活计得力,心里也通透。”

何遇点点头,作揖道:“东家,这本是我分内之事。现下家中还有妻子等候,我且先回去瞧瞧她。”

东家摆手示意,何遇遂快速奔向家中,只想今日他回的晚,贞贞定要着急了。

......

农家小院篱笆前。

“娘子!日头这么晒,怎的在此处?快回家去。”何遇边跑边笑着看向花贞贞。

小人儿撑着伞,小脸气鼓鼓地瞪着他。

何遇赧然,挠了挠头:“娘子,你都知道了。”

“你这人儿先前已答应我顾好这一季的地,若不是今日我上田埂没瞧见你,不然都不知道你那些话原只是敷衍于我。”花贞贞小手握成拳头,捶向何遇的胸膛。

何遇抢过花贞贞手中的伞,一手撑伞,一手将她搂过来:“娘子......我并非敷衍你。只要一想到,你会为我忧心,我心中也不痛快。这才对娘子口是心非,你怪我吧。”

花贞贞闭上眼睛,只要在何遇怀里,她便觉得安心。

这几日,天未亮时他便出门,待夜深,油灯都快要燃尽,才隐约见到一道疲惫身影在院外一闪,也不推门进屋,只在柴房蜷着歇息。

她怎舍得怪他?

抬眼看向他,花贞贞伸手抚上他下颌,指尖触到细细的胡茬:“夫君!其实那日我已想到对策,我们进屋细说。”

何遇先叫花贞贞进了屋。

只因他实在口渴,舀了一口井水,进屋边喝边问:“娘子,你说的是什么对策?”

花贞贞不语,只用手摸向何遇的衣裳。

他喝水的动作一顿,反复看向花贞贞手贴住的地方,是腰!

难不成娘子要用他的腰......?

何遇疑惑道:“娘子......你?想用我的腰作甚?”

花贞贞眨了眨眼,软声道:“何遇,我说的是香囊。”

他恍然大悟,方才她的手贴在他腰间,他一时胡思乱想,心头还悬着几分不明的忐忑。

这下松了口气:“哦!原是香囊啊!”

花贞贞瞧他这副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只觉十分可爱,柔声打趣道:“你原觉得我要用你的腰来做些什么?”

那当然是......

何遇耳尖方才压下去的热意又翻涌上来,慌忙移开目光,喉间轻咳一声,只将瓢放在桌上,他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

“我……”他讷讷开口,“不……曾多想。”

花贞贞捂嘴轻笑。

清了清嗓,肃然道:“这个季节草木疯长,遍地野花。咱家这处又正好挨着苍瑰谷,若不做香囊,不是辜负了天时地利。”

何遇拿起腰间香囊,轻轻摩挲,闻言抬眼,眼底一亮:“娘子是说,做了香囊往镇上卖?”

“正是!”

花贞贞眼里藏着几分盘算,语声轻快:“苍瑰谷里香草繁多,这几日我与婆母采来晒干碾碎,不用花费银钱买料。碎布我也攒了好些,这几日闲了便缝。现下分出几等,驱虫的、安神的,有样式简单些的,也有绣得精致的。何遇,你看这该如何定价?”

说着,花贞贞拉着何遇进了内屋。

只见桌子上摆着不同样式的香囊。

何遇一个个拿起,细细端详后又放于鼻间轻嗅。

香气扑鼻自是不必说,一针一线也甚是精美。

“是个好主意!我们贞贞不仅香囊做得比行商卖的还好,人也这样聪慧。”

他拿起一个粗布驱虫香包,边摩挲边说道:“不过定价这事,我也不甚清楚。”

听此,花贞贞眉间亦是几分愁苦。

霎时间,只觉无力感一点点在心中漫开。

做得出来不会定价,就更别说是否销得出去的事了。

她做这些,若帮不到他分毫,又有什么用呢?

垂头丧气之际,只见眼前人上前一步,轻轻抚着她的发丝。

只听他柔声道:“贞贞,你有所不知,我正做短工的东家不单单守着六亩水田,镇上还开着一间杂货大铺。

铺子里针头线脑、香包、干果、日用杂物一应俱全,来往客人据说也是络绎不绝。

或许,我可以寻他问问,能不能将香囊寄放在他铺子里代售。”

花贞贞一听这话,心中惊喜。

猛地抬眼:“寄放在杂货铺代售?我本想定了价去镇里摆摊售卖。”

何遇略一思索,拉她到床沿处坐着,郑重道:

“娘子!镇上还好,并无认得你的人。

不过咱们还是万事小心些好,那凶徒虽不是官府的,是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寻不过来,可也难说。

只要我在,便不要娘子你抛头露面。只是如今农忙,市集来往客人稀少。除非进夜市,否则别的时候亦不是摆摊叫卖的好时机。”

花贞贞心中豁然。

她心里原本认定,摆摊做买卖应是常年不断的。

从前她在云昭城见过,街边行商一年四季都不曾歇,寒来暑往,无论春暖冬冷,都有挑担设摊的人守着,只要有货,便能摆出去。

是以她以为这镇上的乡集,亦是这般光景。

轻咬下唇,想到何遇所说的办法,她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她伸手抱住一旁的何遇:

“只是,你东家能轻易答应吗?杂货铺里摆的物什,都是收来现成合格的货品。我们这香囊是自家手作,不是寻常供货商送来的货,他怕是不愿贸然收。”

何遇垂眸,轻轻吻上她的唇,同时将她身子更往怀里拢了几分。

他静静望着花贞贞那双清澈眼眸,里头分明浮着一层烦忧。

他也不确定东家是否就能应允,只说出一句话安慰她:“不试试怎么知道?”

花贞贞将头埋在他怀中。

心中希冀着:何遇所言极是,试试才知道。

......

风起,远处稻田里的禾叶层层起伏,翻出一片青浪,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午间日头晒劲儿已过,何遇迎风走在回东家田里的路上,手里紧紧提着一个装着花贞贞这几日做的尽数香囊的布兜。

到了田中,何遇先将布兜放到树下,想着先将今日的活儿干完再与东家细说。

何遇挽起裤脚,重踏入微凉的泥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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