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古道,四月。

谢寻勒住缰绳时,霞光正从山脊褪尽。地图上标着“野狼坡”——昨夜驿馆那个跛腿老卒,当年威武将军麾下的伙夫,如今替人看马厩。听见这名字,浑浊的眼突然亮了一瞬。

“那是……谢将军最后守的地方。”

话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说完就缩回草堆,再也不肯开口。只留半句:“当年朝廷的援军?离这儿三十里就停了,说是‘择机而动’……”

风卷沙砾打在脸上。

谢寻下马。

他没有立刻去找谢将军的墓——他要先找另一个人。

六十年前,霍青。大周的军魂。

陇西古道深处,乱葬岗。老卒指过这片洼地:“当年霍将军的兵,都扔在这儿了。大雨冲过好几回,骨头都混了……但霍将军的甲,我记得。”

“什么甲?”

“明光铠。胸口有刀痕,左肩被箭射穿过。”

谢寻跪在泥地里,一寸一寸地挖。雨从午后开始下,到黄昏也没停。指甲翻裂,混着泥土和血。白骨一具具露出来——纤细的、粗壮的,全都纠缠在一起。不是。甲片完整。又不是。

闪电劈开天幕。那一瞬的白光,照亮洼地深处一点微弱的反光。

谢寻扑过去。

明光铠。

胸口一道深深的刀痕,左肩的甲片被箭射穿,碎成两半。甲胄下的骨殖已经散了,但胸腔位置有一枚铜印——虎钮,印面模糊,但能辨出“陇西节度使”五字。

大周早已废节度使制。

这是先帝特赐的荣耀:“见印如见朕,陇西军政皆由卿决。”

谢寻把铜印擦干净,收进怀中。然后把铠甲周围的遗骨一块一块捡起来,用斗篷包好。六十年的骨头,轻得像一捧灰。

野狼坡,子时。

谢寻找到威武将军谢昀的坟墓时,月亮从云层里露了一瞬。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堆,已经被雨水冲塌了大半。土堆前插着一根木桩,木桩上刻着两个字——“谢昀”。字迹歪歪斜斜,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谢寻跪在土堆前,从鞍袋取出三支线香。

火折子擦了几次才燃,青烟在夜色里笔直上升。

“将军。”他说,“可以回家了!”

声音哽咽,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风从祁连山北麓灌下来,卷着沙砾,打在他脸上。他没有缩。他跪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开始挖。

他要带威武将军全家人一起回家。

京西,废矿坑,三日前。

闻渡是跟着明昭的密信来的。

当时信上只有一行字:“京西火药局,火药不在仓库里。”落款是明昭的私印,没有日期,没有抬头。闻渡看完信就决定要亲自去看看,他把信纸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殿下。”李铮站在身后,“阴山关的粮草——”

“让周世宏先盯着。”闻渡站起身,“他在雁门关等了半个月,等的就是这批粮。让他再等三天。”

“可是——”

“没有可是。”

闻渡系紧斗篷,“加快速度,明昭一个人去了京西。她看到的东西,比粮草重要。”

从阴山到京西,七百里,他跑了一天一夜。

到的时候是子时。火药局仓库在城西三十里,孤零零一座院子,四面围墙,门口挂着“军器重地,闲人免进”的木牌。木牌歪了,没人扶。

闻渡从东侧围墙翻进去,落在柴房里。柴房堆满了干草,干草下面压着几个麻袋——麻袋上印着“漕运”二字。他割开麻袋,里面是大粒盐,不是火药。

他在院子里蹲了一夜。

寅时三刻,一辆骡车从后门进来。

车上坐着三个人,穿着商人的衣服,说话带着南边的口音——不是大周南边,是海那边。骡车上卸下来的不是麻袋,是铁桶。铁桶上刻着弯弯曲曲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西文。一个人打开铁桶,从里面倒出黑色的粉末。

不是火药。比火药细,颜色更深,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闻渡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东西——在宸王府的密档里。东洋人的“黑火”,比大周的火药烈三倍,遇水不潮,遇火即燃。

“这批货,比上批纯。”说话的人声音很低,“东洋人的方子,确实比咱们的强。”

“荣国府那边怎么说?”

“老规矩。三成归他们,七成走海运。货到彼岸,有人接。”

闻渡的手指扣紧了瓦片。他慢慢退下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出京西三十里,他才停下来。从怀中取出纸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皇帝。详述荣国府勾结海外商人、私运东洋火药、工部侍郎郑某参与其中。

第二封,给墨衡。附了一小包黑火样本,只有两句话:“此物烈三倍。速研破解之法。”

第三封,给周世宏。只有一行字:“火药有变。粮道照旧,我三日后归。”

三封信交出去,八百里加急。他这才去了废矿坑。

闻渡跟着那辆骡车的轨迹,找到了这个地方。废矿坑在群山深处,地图上没有标记。矿坑口堆着几十个铁桶,和他在火药局仓库看到的一模一样。矿坑里面有人声。

他摸进去。

矿坑深处被挖空了,足有三丈高,五丈宽。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摆着十几张长桌。桌上放着各种器皿——铁管、铜罐、木匣、引线。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往一根铁管里灌火药。

那人转过身。

闻渡认出了他——工部侍郎,姓李。

李侍郎没有看见闻渡。他把铁管灌满,塞进一个木托里,然后走到矿坑深处,蹲下身,点燃引线。

轰。

声音闷得像打雷,但矿坑没有塌。

铁管口喷出一团火光,对面石壁上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碎石飞溅。

李侍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成了。”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有穿官服的,有穿商服的,还有一个穿着狄人的皮袍。

闻渡的目光落在那件皮袍上。狄人。

他没有动。他在暗处蹲了整整一个时辰,看他们试了三次。每一次,铁管都炸开石壁,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最后一次,铁管裂了,李侍郎骂了一声,把裂开的铁管踢到墙角。

“换铜的。”他说,“铁的撑不住。”

闻渡记住了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然后他慢慢退出去。

出了矿坑,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看明白了——这些人不是在造火药。他们是在造武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武器。铁管里灌火药,打出铁弹,射程比弩远三倍,威力比炮大五倍。这种东西,如果落在狄人手里——

他蹲在矿坑外的乱石堆里,又写了一封信。

这次只写了几句话:“废矿坑在城西六十里,山坳深处,地图无标记。李某用铜管试火,狄人在场。此物若成,城墙如纸。”

他把信折好,塞进靴筒。然后他翻身上马,朝阴山的方向跑去。

阴山关,同一天。

柳如眉站在城楼上,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粮草的数字——已到的、在途的、短缺的。她的眉头皱得很紧。

“我们的粮草,”她转向周世宏,“只够撑七日。”

周世宏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雁门关的位置上。他没有回头。

“谢寻那边呢?”

“谢巡察使去了陇西。”柳如眉的声音很平,“明大人先去了京西,现在应该还在粮道上。”

周世宏转过身,走到城垛前,看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官道,“第一批粮什么时候到?”

柳如眉翻了一页册子:“按原定路线,还需五日。但谢巡察使留了一条古河道路线——如果明大人能按时回来,走那条路,三日可到。”

“明昭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匹快马冲进关隘,骑士翻身下马,跑上城楼。

“报——明大人回来了!她带回了京西的消息,还带回了一个人。”

“谁?”

“宸王殿下。”

周世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吐出一口气。

阴山关外,黄昏。

闻渡站在粮车队旁,面前堆着几十个铁桶——从京西带回来的,黑火样本。

每个铁桶上都贴着封条,封条上有他的私印。

明昭站在他身边。几个月不见,她瘦了一圈。颧骨比记忆里高了,眼下有青黑的影子,官服领口磨出了毛边。但腰背还是直的,像一柄没入鞘的刀。闻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明昭手里端着两碗粥。

她把一碗递给闻渡。

闻渡接过去,没有喝。

他看了一眼明昭端碗的手——指节发白,端着粥碗的姿势像端公文,四平八稳。

“手怎么了?”

“没事。”

闻渡把粥碗放在城垛上,伸出手,把明昭手里的碗也拿走了,放在一边。

“说。”

明昭沉默了片刻。“在京西摔了一跤,撑地的时候扭了。不碍事。”

闻渡没有说“怎么不仔细些”之类的话。他转身,从马鞍上解下来的,一块叠好的旧毡毯。

他把毡毯铺在坐台上。

“坐。”

明昭看着他。

“你的手不能端碗,我帮你。”闻渡端起那碗粥,递到她嘴边,这次用的是双手递的姿势——碗底托在他掌心里,稳的,“喝。”

明昭张嘴,慢慢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

等她喝完了,闻渡才端起自己的碗,坐在她旁边,喝粥。

两个人并排坐着,脚悬在大木桩内侧,像小时候坐在学堂的栏杆上。

“闻渡。”

“嗯。”

“你为什么要亲自去京西?”

闻渡没有立刻回答。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草垛上。

“感觉必须亲眼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他说,“也因为你在那里。”

明昭低下头,“嗯”了一声。

“粥都凉了。”

“嗯。下次注意。”

“你也没让人热。”

“来不及了。”闻渡站起来,笑着朝她伸出手,“走吧,去找军医瞧瞧。”

明昭看着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了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缰绳、握刀、在废矿坑里抠瓦片磨出来的茧。

她把手放上去。

闻渡握住了。

不是虚虚地扶,是实实在在地握。掌心贴着掌心,指节扣着指节,力道不大,但稳。

闻渡想了想。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苏若微。”

明昭的手指停了一下。

“太后给她指了婚,但她还在等。”闻渡的声音很低,“她在等谁赢——苏若微手里,可能有一道太后的密旨。”

明昭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

闻渡勒转回头,“太后不会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她有荣国府,有顾氏,有工部李某。但她还需要一个人——一个在棋盘之外的人。”

“苏若微。”

“嗯。”闻渡拉着她继续走,“一个谁都看不透的人,才是最危险的人。”

明昭站在原地,看着闻渡的背影。

他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但她注意到他系斗篷的绳结系歪了——以前的闻渡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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