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回去,柳奚病了一场。她头晕也头疼,浑身无力,身体却又如被火炙烤一般。

她又做梦了。梦中的她十七岁,十七岁这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她喜欢上了高十一。

记不清那是几月发生的事了,只记得那是夏季,极热的一日。

天上没有太阳,却闷热得过分,冰鉴里的冰块都化成了水。换作往年往日,柳奚必定是要躲在房里乘凉的。还要让婢女送更多的冰块,做更多的冰酥酪呈上来。

可是梦里的这一日,向来苦热的她竟大汗淋漓地在翻墙,身上穿着的还是她最喜欢的那条衣裙。

江陵的娘子们对辛文希那样的才女做派趋之若鹜,务求沉稳安静,知书达理。柳奚嘴上不屑,但实际上也深受影响。

她生平很少做翻墙这样的不雅之举,在喜欢上高十一之前,也从未想到过,自己会因为喜欢上一个江湖剑客,而生出孤注一掷的念头——

她决定离开柳家,与高十一浪迹江湖,做一对自由的神仙侠侣。

柳奚翻过了院墙,来到了外院。她知道老太太不在外院,外院只有几个婢女和仆役。佛堂后有条小路,只要她躲进佛堂,就能从那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她初次策划逃走,一切竟都很顺利。只是路过佛堂之时,她撞到了一个正在受罚的少年。

那少年手上捧着半人高的书,被她一撞,书册哗啦啦掉了一地。

柳奚手忙假乱地捡起来,胡乱地堆到少年的怀里。对上少年的眼神,柳奚忽然认出了他:“十一郎,你是十一郎对不对!我是你三娘,你姊姊!”

柳奚双手合十告饶:“帮姊姊个忙,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别跟旁人说见过我。”

少年静静看着她:“你认识我?”

柳奚说:“我当然认识你!你是十一郎,你叫——”

原本她是因为高十一,才留意家里排行十一的孩子。她记得这个孩子很聪明,读书很出色。她对读书好的人一向心存敬畏,不过此刻她想不出他的名字。

柳奚胡乱将话题敷衍过去,边跑边回头:“哎!做人别那么实诚,手上的书丢个一本两本也没人发现。老太太嘴硬心软,你哄哄她就好了。”

十一郎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七窍流血:“阿姊,我叫柳宪。”

-

柳奚猛然睁开双眼,愣愣地瞪着帐顶上的花纹。

梦里大半都是曾经发生过的回忆,只有最后柳宪那副样子是她臆想出来的。

柳奚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她昨晚太过害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才在梦里把柳宪想得如此恐怖。

柳奚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察觉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她低头掀开被子一看,一只狸花猫蜷成半圆卧在她的胸口,眯着眼睡得正香。

难怪她会做噩梦,这么肥一只猫压在心口,谁能不做噩梦?

柳奚皱眉把猫推下床去。

那猫不满地睁开眼,原地伸了个懒腰。打完哈欠,朝她“喵”了一声。随后两爪搭在榻上,开始磨爪子。

咯吱,咯吱。

“贞娘!”柳奚大叫。

贞娘小跑进来,一看见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边驱赶那猫,一边对外喊道:“斐斐,阿还,小老虎找到了,快进来抱走!”

小老虎?柳奚看着那猫,一身黑灰的花纹。昨日在祠堂遇见它时未注意,现在仔细打量,它简直胖成了一只球,哪里担得起老虎的名字。

斐斐在门口躲着,阿还缩着身子进来将猫抱起,畏惧地看了柳奚一眼,讷讷道:“这猫溜得太快了,奴一不留神就——”

贞娘训斥道:“往后不许再带它靠近娘子的屋子,要是宝珠在里面怎么办,像什么样子!”

斐斐弯腰进来,靠在阿还身边。两人噗通一声跪下了,啜泣着告饶:“娘子恕罪。”

贞娘说:“这两个丫头越来越不像话,娘子定要罚她们,让她们长长记性。”

迎着贞娘期盼的目光,柳奚沉默半晌,最终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都下去。”

两个婢女哭哭啼啼地出门去了,贞娘看着柳奚,叹了口气。柳奚置若罔闻,撑着床面要起身。

贞娘劝道:“娘子昨夜起热,多躺躺病才会好。”虽这么说,贞娘还是帮柳奚坐了起来,她一脸忧愁:“娘子今天可有胃口,想吃什么?”

柳奚摇头:“宝珠什么时候到?”

宝珠是柳奚在扬州养的一只鸟儿,它不喜欢水。只能和走水路的柳奚暂时分开,另外托付人走陆路送往江陵。

贞娘算了算日子:“少说还得五天。”

一人走进门,边问:“谁是宝珠?”

贞娘站起来见礼,柳奚看清楚来人,竟是二伯母。很久没有人来主动拜访过她,柳奚愣了愣,才反应要下床去。

卢氏快步走近,按住了柳奚的手,顺势坐在榻边。

柳奚一时不敢动了。

卢氏仔细打量着柳奚的脸色:“我上午来看你那会儿,你烧还未退。这会儿的脸色看着倒好多了,看来大夫开的方子有用。”

贞娘在一旁解释:“昨夜的大夫是娘子派管家找的。”

柳奚思索半晌,开口轻声说:“宝珠是一只鹦鹉,是西域商人带来中原的。它的毛是绿色的,也有黄色的。它会说话,能叫我的名字。”

卢氏看着她,忽地一笑。

柳奚不明所以,心下紧张。偏生此刻,贞娘一脸如释重负地出门去了,留她独自与卢氏相处。

卢氏看着贞娘的背影:“方才我在门外听着,你这婢女倒是忠心。自己做坏人,将做好人的机会给了你,饶了那两个丫头。只有一条,二伯母教给你,人都喜欢听好话。下次再遇上这种时候,你得说些贴心话,这两个丫头感念你的恩德,便会对你更服帖。”

柳奚“嗯”了一声。

她并不是不知道要说好话,只是一想到那是拿捏人心的手段,就无法开口。贞娘每次都是这样,可贞娘本身就很讨人喜欢,就算贞娘做了坏人,阿还雯雯也还是喜欢她的。反过来,就算她做了好人,也不见得能让人喜欢,何必多此一举。

卢氏拉着柳奚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听说扬州那边尽是山珍海味,可昨晚我在宴厅就注意到了,你这孩子,怎么还不如在江陵时有精神呢?”

卢氏捏了捏柳奚的手腕,叹息:“硌得让人心疼。”又教训她:“你还年轻,可不能学那些个吹捧纤瘦的人,吃饭不足一碗,胖了才好看。”

柳奚手被她牵着,很快汗津津的,却不敢动。她并没有节食,也没有吹捧纤瘦的身姿。可是被卢氏这样牵着手训斥,她竟有种无所遁形的无措感。

柳奚讷讷说:“以后不会了。”

卢氏松开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三娘,扬州的事我都听说了。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天塌下来,也只有吃饭最重要。”

她听说了什么,无非是姚玉濯死了。因为她死了丈夫,所以来可怜她?可就算姚玉濯活着的时候,她也没有很快乐。这些事卢氏也知道吗,她怎么敢说她都听说了。她不知道她的处境,又怎么敢说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柳奚怔怔看着卢氏,茫然,无措,委屈,悲伤,最后只剩暴躁。胸口的怒气翻涌上来,柳奚紧紧攥住手,却突然被卢氏抱住了。她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卢氏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方才拍她手背那样轻柔,轻柔地像炎炎夏日令人意外的一缕轻风,抚平了她浑身的躁动。

卢氏说:“三娘,你受苦了。”

怀抱一触即分,却有滔天之势。将柳奚内心的情绪搅得天翻地覆,溢出一塌糊涂的委屈。

柳奚蓦地酸了鼻子:“二伯母,扬州有一种很有名的布料,叫做香云纱。我让贞娘给你送过去,特意……为你准备的。”

卢氏看着她,眼神有如珍珠一般润泽,让柳奚不敢直视:“好孩子,真孝顺。别管外面说什么,你只要记得,你是柳家人。只要你回来,你就是柳家的掌上明珠,家里不会薄待你。”

“谢……谢。”

柳奚眨了眨眼,她预感大事不妙,她好像要流眼泪了。若是再困在此刻的情绪中,她一定会哭得很狼狈,像被姚家赶出来那样狼狈。被人看见流眼泪,那就太难堪了。

柳奚的大脑飞速转动,努力思索着与此刻无关的事,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绞尽脑汁,终于让她想到一件无关的,但却至关紧要的:“二伯母,我们聊聊家事吧。我瞧昨晚宴厅中,阿璋几个弟弟都在,怎么不见弟妹,弟妹在何处呢?我头一遭回来,还没见过弟妹呢。”

卢氏道:“你若说的是阿筑,阿筑在外求学,倒是定了亲事。只等你祖母的小祥祭一过,就要择日完婚。”

看来不是二伯母的儿子柳筑,她还未出嫁时,就没见过柳筑,听说是跟在名师身边教习去了。

假如“他”是柳筑,以祖母的提防程度,也不可能不对二伯母二伯父做点什么。但柳奚记得,这些年二房风平浪静。

柳奚定了定神:“我问的不是阿筑。”

卢氏恍然道:“你说的是王孙和弗言。”她叹气说:“说来也怪,这两人都未娶呢。”

柳奚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会都未娶呢?”

据卢氏所说,柳璋先前有一桩婚事,可那女方家里有长辈去世,女方守孝三年,最终难忍悲伤,跟着长辈去了。

这桩婚事之后,不知为何,柳璋的母亲大姑母柳筠也不急着给他张罗婚事。后来柳璋认祖归宗,改为李姓。近年来,王府里倒是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只是婚期未定。

柳奚问:“阿璋在柳家的婚事,是哪一年定的?”

卢氏想了想道:“与你的亲事一前一后,离得不远。”

柳奚心脏砰砰直跳:“那十一郎呢?”

卢氏说:“十一郎的事就更好说了,从前到现在,一直未提过婚事。我向他提,他推脱说东家事忙,不愿意。”

事情又变成了一团浆糊。

卢氏临走时,表情忽然变得为难:“三娘,二伯母原本想说的,又怕你听了不高兴。原先管家将你安排在你父亲母亲院里,是我的主意。我想着你们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最好。你怎么自作主张,选了这里的客房?”

昨日回来的时候,得知客房在父母院子里,柳奚确实不愿意住。可是卢氏在睡觉,不许别人打扰,陈耕又不知去了哪里。眼看就要天黑,她只能让贞娘吩咐阿还斐斐收拾别的屋子。

柳奚沉默许久:“我……不能住别的地方吗?”

卢氏摇头:“二伯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里——”

卢氏压低了声音,凑近柳奚,神情有一种虔诚的肃穆:“这里离你祖母原来的院子太近。你这些年在扬州,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你祖母她……还留在家里,她那院子不能进人。否则,我就将你安排到你祖母院子里去了,那是你原来的住所,住起来也更舒服。”

柳奚心中顿觉荒谬:“祖母已经下葬了。”

卢氏说:“三娘,你年轻不懂事,但对鬼神要有敬畏之心。”她指着脚下的地面:“你猜为什么发家之前,老太爷将宅子建在这?江陵那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