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地上拔出来,剑尖带出一小块青砖碎末。他左手已经握住腰间长剑的鞘口,拇指顶开卡榫,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在正堂昏暗里切出一道白线。石像立在门槛内侧,石脚陷进砖里半寸,眼窝里红水还在渗,但速度慢了,像壶底最后几滴茶。
“匣子给我。”石像嘴里的声音换成了周铁山的粗嗓,但尾音往上挑,是独脚五郎君惯用的腔调,“马锅头的命,换匣子,公平。”
陆九喧把出鞘三寸的长剑推回去,卡榫合拢时响了一声脆的。他右手桃木法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朱砂画的符纹在暗处泛着极淡的黄。“周铁山已经死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正堂四壁把每个字都弹回来,“你拿死人的脸来谈条件,不合古道规矩。”
石像嘴咧开,石唇崩掉一小块碎渣,落在门槛石上弹了两下。它迈出正堂门槛,石脚掌朝后翻,脚趾在砖面上抓出三道浅沟。“规矩?”独脚五郎君的声音从石像胸腔里出来,闷,像敲一只空陶瓮,“哀牢山的规矩是我定的。你师父当年也跟我谈规矩,他拿三块残片换了一条命出去,但残片留在了祭坛里。你手里那块,是他后来又从别处寻的。你以为你师父是好人?”
陆九喧没接话。他右脚往后撤了半步,鞋底蹭过门槛外沿的青苔,苔面滑,他脚掌内侧加力,鞋帮上沾了灰绿的一层。阿依从正堂东侧那扇破窗下绕过来,骨笛已经横在唇边,笛孔对着石像。她脖子上的骨哨贴着锁骨,被火塘最后一点余烬映出牙白。
“它在拖时间。”阿依声音从笛管边擦出来,嘴唇没离开骨笛,“童谣四句,每句最后一个字是方位,但字是反的。东为西,西为东,南为北,北为南。它把祭坛方位藏在童谣里,但童谣本身在变——每唱一遍,方位就跳一次。我记了七遍,七次方位连起来是一条线。”
陆九喧右手掐诀,拇指压住中指第一节,指尖朝石像脚底弹出一粒黄光。黄光打在石脚陷出的沟痕上,沟痕里冒出一缕青烟,烟里裹着半片枯叶,叶脉和茶碗底那片一样。石像被黄光打中,往后退了一步,石脚从砖里拔出来,带出一块碎砖。砖下面压着一只铜钱,钱面朝上,方孔里穿了一根红绳,绳头打结,结上系着三根头发,黑、白、灰各一。
“赵四的。”陆九喧左手把铜钱捡起来。红绳上的三根头发缠在一起,他捻了一下,发丝脆,一捻就断成粉末。他抬头看石像,石像嘴已经合上,石眼窝里红水停了,两道干涸的红痕挂在石面上,像两条锈线。
石像不动了。正堂里安静下来,供桌上七块牌位里有三块同时歪倒,倒向东北角。陆九喧顺着牌位倒的方向看过去,东北角墙面那道暗影门框在黄光余烬里闪了一下,门框里侧有一道竖缝,缝里夹着纸边,纸色发黄,上头有墨迹。
他走过去,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纸边往外抽。纸抽出来半张,撕口毛糙,是一页账簿的残片。上面记着四行字,墨迹洇了,但能认出“初七、十四、廿一、廿八”四个日期,每个日期后面画了一轮月相,初七上弦、十四满月、廿一下弦、廿八残月。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祭坛随月行,七址轮转,断头崖为末。”
“月相。”陆九喧把残页递给阿依。阿依接过去,骨笛从唇边移开,笛管上沾了一点她的唾液,在暗处发亮。她看了两遍,手指在“断头崖”三个字上停住,指腹把墨迹蹭淡了一点。“今天初七,上弦月。祭坛在七址里的第三处,但第三处是哪,这张纸上没写。”
“第三处是断头崖。”毒娘子的声音从正堂外传进来。陆九喧转头,看见门槛外青砖地上趴着一只黑蝎,蝎尾勾着,背上绑了一小截竹管,竹管口用蜂蜡封着。黑蝎从砖缝里钻出来,一路爬到门槛石上,停在陆九喧脚前三寸。阿依蹲下去,左手捏住蝎尾,右手把竹管从蝎背上解下来。蜂蜡封口被她用指甲挑开,管里卷着一片薄树皮,树皮内层用炭笔写了四个字:“今夜断头崖。”
树皮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炭笔划得急,笔画都连在一起:“独脚首领在崖顶布阵,等匣子。别带残片上去,残片是钥匙,也是锁。它要的是匣中骨归位,残片归位,人归位。三样齐了,封印就破了。”
陆九喧把树皮翻过来又翻回去,炭笔字在指温下洇开一点。他认识毒娘子的笔迹——上次在一线天,她给药方时写的“鬼面花三朵,水煎服”也是这种潦草的炭笔。他把树皮折起来,和残页一起放进布袋,布袋里铜钱、残片、红珠碰在一起,响了一声闷的。
“毒娘子为什么帮我们。”阿依站起来,骨笛插回腰间,手在裤腿上蹭掉蝎子留下的黏液。陆九喧没回答。他走到正堂西墙下,周铁山的尸身还靠在墙根,胸口符纸已经卷边,布条绑着的胳膊垂在身侧,黄水在砖上洇出一个人形轮廓。陆九喧蹲下去,把周铁山右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红绳上两枚压驮钱贴着腕骨,铜面被汗浸得发黑。他把红绳缠在自己左手腕上,铜钱撞在一起,声音和刚才布袋里那声一样。
“走。”他站起来,桃木法剑插回背后,左手按住腰间长剑鞘口,“断头崖。”
正堂外,枯柏上拴着的五匹骡子同时喷了鼻息,蹄子在地上刨。陆九喧跨出门槛,脚底踩到石像留下的碎砖渣,渣子硌进鞋底纹路里。他抬头看天,上弦月挂在哀牢山主峰偏西的位置,月光清薄,照得院中青砖发白。院墙外传来一声骨哨响,尖利,短促,是苦聪猎手示警的调子。
阿依脸色变了。她右手摸到脖子上挂的骨哨,指腹在骨面上摩了一下。“我爹来了。”
院墙东侧那扇木栅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楚。畲比木走在最前面,藤杖点地,蛇头绿松石在月光里泛着暗绿。他身后跟着十二个苦聪猎手,弩机全部上弦,竹箭槽里搭着抹了草汁的箭,箭杆上缠着不同颜色的细绳——红绳是驱邪箭,黑绳是毒箭。猎手们呈扇形散开,把义庄院门封住。畲比木在院中站定,藤杖往砖地上一顿,杖尾入砖半寸,裂纹从杖尾往四周散了三道。
“阿依。”畲比木没看陆九喧。他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蛇头藤杖上的绿松石映着月光,石面有一道新裂痕,从蛇眼处往下延伸。“断头崖是禁地。苦聪人世代不踏足,你祖父死在那里,你兄长……”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你兄长被掳走的方向就是断头崖。你去了,就回不来。”
阿依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陆九喧身侧。她鞋底踩碎一块薄砖,碎渣扎进鞋帮,她没低头,眼睛盯着畲比木藤杖上那道新裂痕。“兄长不是被掳走的。”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告诉部落的人,他是为保护族人主动跟独脚走的。可骨哨是他斩指留给我的——他斩的是左手小指,右手还握着刀。他是去追独脚的,不是跟它走的。”
畲比木右手攥紧藤杖,指节发白。他身后一个年轻猎手往前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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