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夏天,山上的气温到底比城里低了一截,越往高处走,风就越凉,一层一层地往她身上浸染更浓的酒意。
山下的城市嵌在一片昏昏暗暗的夜色里,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从几幢高楼的缝隙里透出来。远处的江面上什么都看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汽笛声从黑暗中传来,闷闷的,一声长过一声。
南莞柠从包里掏出一双平底皮鞋换上,脚跟踩进去的那一刻觉得整个人稳当了不少。
身后的车灯晃了一下,司机小许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来,年轻的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南小姐,您真打算走回去吗?还是我送您吧,让我们家小姐知道了,肯定要骂我。”
南莞柠将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回头冲小许笑了笑:“放心吧,这里治安还是很好的。而且离得不远,再有十分钟就到了,你只管和你们家小姐说我已经安全到家便是。”
引擎声渐远,只剩脚下碎石铺的路,走起来沙沙作响。不远处的廊灯黄澄澄地亮着,见证南莞柠每一次的晚归。她边走边掏钥匙,听见不属于自己的喘息声时还以为是大脑出现了幻觉,直到看见不远处的身影——一个男人光着上身,正在她家门前的草坪上跑步。
她的动作顿住了,原本要去拿钥匙的手转了个方向,从袋子里摸出高跟鞋。鞋跟没多高,却是她身上唯一算得上有杀伤力的武器。她紧张地靠近,借着亮光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与此同时,对方也看见了她。
傅晏承是来跑步排解烦闷的,不是来制造偶遇的。所以当这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惊喜如夜色初融,点亮了他的眼眸。
他停下,朝她走去。
南莞柠穿了件嫩黄色无袖长裙,修身的设计勾勒出线条优美的腰线,较低的弧形领口完美贴合雪白的皮肤。素缎面料丝毫不显厚重,让裙子看起来体面却不过分隆重。黑亮的长发全部梳到脑后,盘成一个松散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子和分明的锁骨。
傅晏承走近了才发现她今天不仅穿得好看,还化了妆,小巧的珍珠耳环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这一身打扮,怕是刚和未婚夫约会回来吧?一想到南莞柠即将成为人妻的事实,傅晏承眼底那原本如春日晨雾般的柔情,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收回目光,后退几步。
“你是昨天那个人。”她认出了他。
“你好,我叫……”
“晏承。”南莞柠脱口而出。
她还记得,傅晏承的心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睡不着,出来锻炼。”傅晏承说完才意识到什么,“……如果打扰到你们休息,我现在就走。”
“这样啊。”南莞柠点点头,丢下轻飘飘三个字后径直走向草坪。她脱掉鞋子,赤脚踩上去,走了几步发现他还在原地站着,用眼神询问:“你不过来坐吗?”
“等等!”傅晏承出声阻止。南莞柠刚要席地而坐,被他这一声喊得愣了一下。他怕脏了她的裙子,匆匆跑去捡来自己的衬衣,摊开后平铺在草坪上。南莞柠觉得这样不太好,看了看衬衣,又看了看他。
傅晏承:“没关系的,本来就脏了。”
她犹豫半秒,还是坐了下去。“你不坐吗?”见他依旧站着,南莞柠仰头问。傅晏承语气克制,甚至有些生硬:“太晚了,被你未婚夫看见了不好。”他打算站着陪她,等她休息够了再离开。
“未婚夫?……哦!”南莞柠差点忘了自己撒过的谎,好在她及时想起来了。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盯得她莫名有些心慌。她心虚地低下头,开始圆谎:“不会的,他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傅晏承没接话,目光在她空荡的指尖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
南莞柠抿了抿唇,眉头不悦地微皱:“怎么?女人订了婚就得给自己修座贞节牌坊?和其他男人连句话都不能说了?这规矩谁定的——哦,你们男人定的吧。”
傅晏承被噎了一下,思考一番后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他坐下来,语气诚恳,“对不起,我只是怕会给你带来麻烦。”
南莞柠原以为他会和其他男人一样,要么狡辩,要么反过来怪她小题大做,没想到他居然道歉了,还愿意承认自己狭隘。她忽然没那么生气了:“你姓晏?这个姓倒是不常见。”
“……嗯,是。”
“你是本地人吗?”她又问。
“是,但我离开这里很多年了,最近才回来。”
“方便问你的年龄吗?”
“当然,我今年二十九。”
夜风拂过,树影里传来短促的“咕——咕——”声。“你上次说,”南莞柠顿了顿,“六年前在学院见过我。”
微妙的氛围被简单几个字轻而易举地挑破,傅晏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蹭了蹭。她看在眼里,忽然起了兴致,一脸探究地望向他:“你这人反射弧挺长的。”
树影里又传来几声咕咕叫,断断续续的,像是有谁在叩一扇再也关不紧的门。草叶间浮起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混着入夜后才有的清冽凉意。同样的夜风,同样的树影,让他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傅晏承到图书馆时已是晚上九点,馆内依旧灯火通明。还书处的老先生接过他手里的书册,慢吞吞地提笔在登记簿上画了几笔。他不着急走,目光懒懒地扫过一楼的大阅览室。
灯火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每张长桌都挤满了人。年轻的学生们埋在书堆后面,钢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空气里浮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是百年学府特有的味道。
唯独一张桌子没有坐满。一个黑头发的女孩坐在那片空位当中,面前摊着一本厚得吓人的精装书。同桌的几人,有的将椅子往另一侧挪开半寸,有的干脆侧过身背对着她。他们偶尔抬头看她两眼,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那种眼神傅晏承见过太多次了。凭过往的经验,他以为会在这张东方面孔上看到难堪或怯懦,看到被排挤者惯有的低眉顺目。但她没有。女孩眉目如画,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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