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逼仄,鼻息间萦着血气,一路砚舟低低地简单叙说了伤情,薛苒本有计较,推门眼前的状况仍让她触目惊心。

“要感染的……怎么不……”

目及窄塌上的那人,她一下子失语。

温涟衣服敞着,整个人如失了魂的玉雕。伤在离肩胛划向肋外侧,仍渗着鲜红的血,伤处走向怪异,大约是失了手,原先目标应是更脆弱易折的脖颈。再一看屋角堆着数条浸透血的布条,锈红、红棕、褐棕……因布料色差导致呈现的颜色各不相同,薛苒只看一眼,胃里控制不住的翻江倒海,脑仁发胀。

他的血,像是要流尽了……

再回头一看,温涟手脚都束在塌上。

“你们!”

燕归面有愧色:“我先头常用法子扎紧止血,血反倒涌得更厉害。这伤离奇,一动不得动,才浅浅结个薄痂,稍有触碰,甚至主子情绪激动,都会崩裂渗血。”

走进才见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说不清是晕还是半醒。

低唤一声,没有反应,手背贴脸,微微凉,又急摸脖子,好在脉仍有些力。

她从袖袋里取出个小包,里头又层叠包了几层油纸,几下扯开,递予砚舟。

“气随血脱,这是百年的野山参,你拿去捣碎、急煎浓汁。虽只是小段,恰好是根茎,补气固脱药效最好。”

还是从前祖母得来百余年的好参,切成几段分发予她们母女,真到要命的时候,好吊口气。现下危机,倒也顾不得什么珍不珍贵了。

砚舟深行一礼,郑重接过出了门。

她迟疑:“从前没有过伤口难愈?”

燕归垂着头思索:“我跟了主子八年,从未有过。”

边说着又撩起衣袖,薛苒看不到伤处,只看到简单打了个结,血早止住。

“我虽也受了伤,却不是一人所为。偷袭主子的从侧方窜出,似乎是混战时隐匿林中,伺机伤人。我惊怒之下斩了。事后才觉可疑,刀刃窄薄,伤口约莫两寸深,似乎只是一击得中之后便完成任务卸下力气,未再执着下砍。”

“所以……”燕归寒声,“我猜测是刀刃带毒,可惜无法找回那伤人兵器……”

薛苒默然听着,又一叹:“纵使有毒,我也没法子立时解了,当务之急先止住血。”

既无法成痂,另一种止血之法,便是火灸封穴,同烙刑几乎无差,温涟自幼体弱,燕归自然不敢妄为。

“我试试……”她语声艰涩,复又一扬,“你信我。”

她拔下银簪,好在为着便宜行事,今日样式极其朴素,只錾了简单的叶状,燕归找到火石,生了个火盆。这是窄巷尽头一户民居,主人并不在,一应东西也俱全,便暂征了屋子,此时午晌,邻里炊烟升起,生火的烟尘倒也不扎眼。她给簪尾裹了几层布,手持将簪头烧红,小心翼翼贴上一小块皮肉。

“滋”的一声,烟起,又带着焦糊味,烫出一小块黑色焦疤。

“呃……啊!”

温涟眉蹙,身颤了颤,因这疼痛苏醒,眼蒙水雾般潋滟看她,看不清,更痛得说不出话,只轻轻吸气。

薛苒拿帕子轻点着拭汗,又细细端详被烧灼的地方同边上创口的差别,片刻后心想此法可行,碳化封堵,的确强行止住了。

但簪灼一点,便已疼得受不了,不知等下温涟可受得住。

可惜身上没有麻沸散……只能教他硬扛。

砚舟说城内药铺医馆都有人盯梢,若有面生些,自己无伤为亲友采买凝血止血之物的,都被缉拿了。

她忖度着,还是不要冒险了,加上来回,又耽搁时间。

“温公子,事急从权,你忍一忍。”

他因疼痛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又因身体被捆缚无法凑近听,清苦微甜的气息萦绕,身子一僵,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开去做。

燕归便也无话可阻了。

薛苒向燕归借了匕首,又见温涟眼角泪涟,脆弱得可怜。

心下一软,话就脱口:“痛的话,你咬我吧,别咬到舌头。”

说着,挽起左手袖子,本欲将手放他齿边,又像给谁敲了一下脑门,一下惊醒。

手上动作精细,要是他咬伤了哪里,往后手不利索,哪怕只是持刀针微抖,也是要命的事。

温涟偏过头,唇擦过她的手背:“不……必……”

气音弱得似在她手背的温热吐息里融化。

她掰回他的头:”咬胳膊吧,这肉多。”

温涟没有反抗的气力,薛苒又叨叨续着话,忽的一下,炙压逼近。

原来先前还不算什么。

尖锐的、毁灭性的痛,有一瞬他像被生生剥离躯壳,麻木到连热烫都无法感知。

而后又是深入骨髓千万根烧红的针刺疼痛,逃脱不得,他眼前发黑又有阵阵白光,耳鸣声声如金戈,口齿间渗出丝丝甜腥,意识渐失,只嗬嗬喘//息。

其实……

他也想死。

活是一件痛苦又为难的事。

可她怜他,欲渡他生。

哪怕此刻痛到冷汗淋漓,他又生起一些痴心妄想,譬如……

梦里又回东宫,风吹水榭连廊,荷香馥郁,又清雅至极。

他专心临着字,那人嫌他古板老成,偏要害他分心,唠叨些旁的。

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挥笔本行云流水,心神稍分,毫尖一顿正污到“饮”字,他难得生起不愉,咬着唇,又闷不吭声,敢怒不敢言。

那人朗声大笑,拿过藤纸扫了几眼——

“莲奴,字虽有进益,临老庄可不该这么束手束脚。”

“凤凰集香木自焚,再从死灰中更生,切莫灰心自苦。”

“……惟愿吾儿康健,一生长平,得偿所愿。”

*

哪边都是人命关天,温涟尚需看顾,薛苒又使唤砚舟去客栈等着苏合。

温涟痛极昏迷,睡梦里都因疼痛低低呻//吟,薛苒给他好容易灌下独参汤,才缓和了些。

这会她才有余暇细细问起:“砚舟同我支支吾吾,究竟为何?”

“城门戒卫森严,也是因你们?”

“我并非非要刨根问底,但总得让我明白,我救下他,会否惹火烧身?”

诈他的。

她就是想刨根问底。

鹤城县令窦益,名“益”,却实在是个害虫。

天高皇帝远,他五十来岁了也不思升迁,专心做这地头蛇。

鹤城北郊匪患不宁,敛财征调民兵剿了几年都剿不干净,她早怀疑官匪勾结。

苏合昨日道黄家这些日子愁云密布,却不为黄灿前日被山贼掳走,只为那新纳的妾性子泼辣,不情不愿被卖来,又实受不得黄老蟾的屈辱,断了他的子孙根。

丢了只猫儿狗儿还要心痛找寻好久呢,一个大姑娘丢了,黄家竟是半分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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