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几声门响后,房门被拉开,客栈小二端着个小托盘殷勤递进去,门内的客人伸手接过,照例给了他二两银子做赏钱。
这是云州边上的青山镇,甩开宋家派来追捕的人后宋宜秋便在这儿歇脚,今日是最后一日,明日便要启程去云州城。
时候还早,客栈灶下正备着热菜,房客们都还未起,宋宜秋倚在窗边还能听见灶下杀鸡的动静,手心里一碗汤药冒着热气,氤氲而上,熏热了被晨风吹凉的面颊,她的视线扫过冷清的街道,停在一位粗布短衫、面色白净的菜贩子身上。
片刻后,小二照旧来取药碗,门内无人应答,这位客人带着病气,住店的每一日都要喝药,小二得了她的赏银,此刻不免有些担忧,情急之下推门而入,穿堂风涌入吹起房中的垂帘,不远处的桌案上端端正正放着药碗和托盘,一旁是张字条,上边压着二两碎银,却不见那位好看的客人。
待小二取了药碗往楼下去,一队人马忽地涌入了客栈里,绕过楼下的散座,径直上了二楼,个个腰间都佩着刀,人高马大的,推搡间小二摔在楼梯间,托盘被打翻,碎银和字条掉在了地上。
他慌乱去捡,却有人捷足先登。
修长白皙的手指拈起那张字条,碎银子咕噜噜地顺着楼梯滚落,小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狭小的视线里,对面那人的黑色袍袖拂动,露出来腰间一块腰牌,上边有个“宋”字。
字条被揭开,上面字迹俊秀,只短短有一句:承蒙关照。
二楼有脚步声传来,护卫模样的领头人三两步下阶,朝这人恭敬道:“三爷,人跑了。”
季知节的目光从字条上挪开,俯视着低眉垂眼的客栈小二,淡声发问:“这位客人的药这些日子都是你准备的?”
小二这才敢微微抬起头,瞥见了此人面相,并非什么凶神恶煞之人,反而十分儒雅,他稍松了口气,连声称是。
季知节捏着那张字条,朝身旁的侍从示意,便有人将小二扶起来,又给他塞了块金锭,吓得小二惶恐不已,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求救似的看向眼前的贵人。
“无妨,收下吧。”季知节笑了笑,“内子体弱,需得常年服药,多谢小哥关照。”
小二懵住,心道原来是夫妻,忍不住多看了贵人两眼,又觉着二人的年纪似乎相差不少,再想起先前的客人一副着急赶路的模样,一时又犯嘀咕,莫不是有什么蹊跷吧?
他揣了揣手,将金锭收下,又听见贵人问:“她这几日气色如何?可有说要去哪儿?”
小二掂量着,隐去了客人同自己打听云州入城的事,模棱两可道:“夫……夫人看着有些虚弱,这药是最后一日的量,旁的,小人便一概不知了。”
话音落下,便有人横刀架过来,梗在他脖子上,要挟道:“你可想好了,若是敢有欺瞒,我要了你的命!”
一旁的贵人没什么反应,依旧含笑看着他。
小二扑通跪倒在地,猛猛磕了两个头,“小人惶恐,实在是不知夫人的去向,贵人饶命!”
他这话说得声嘶力竭,动静有些大,堂下有些胆大地都悄悄往这边看,季知节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身边人立刻收刀,弯身将小二重新扶起来,还替他拍了拍膝盖,柔声道:“小哥莫怪,事关夫人,我等不可不仔细。”
小二满头大汗,低头称是,又有人将先前滚下去的碎银拾起来,擦干净递给了季知节,随后侍从从随身的钱袋里重新拿了二两碎银给小二。
一行人风一样来去,顷刻间便出了客栈。
“那小子嘴里无实话,三爷,要不要——”
季知节轻轻抬手,侍从顿时噤声。
马车微晃,一旁的车帘缝隙中忽明忽暗,季知节端详着那张字条,叹了口气,“她和明缨一样,都喜欢施舍无用的怜悯。”
明缨是宋宜秋母亲的名讳,也是季知节已故的嫂子。
车内的侍从无有不知,此刻听见主子口中亲昵的称呼,都吓得神色大变。唯有季知节身旁的护卫,见怪不怪地应了句:“那咱们可是直接去云州城等大小姐?”
季知节方才对外称宋宜秋为内人,此刻这护卫却偏要提醒他,这是赵明缨和宋明章的女儿,宋家的大小姐。
季知节转过头,目光落在护卫身上。
护卫顶着他的目光,跪下来一言不发。
城门就在不远处,季知节掀开车帘望了两眼,忽然开口:“改道。”
护卫面色一变,“三爷!”
“去小云庄。”季知节冷冷道,旋即一脚踢开跪倒在地的护卫,他用了十足的力气,正中心口,护卫顿时咬牙闷哼一声,疼得脸色煞白。
一旁的侍从们战战兢兢,却不敢伸手去搀扶。
季知节将字条揉皱攥在手心,一口饮尽杯中酒,看着护卫,“陈九。”
轻巧的酒杯被他随手一丢,砸在护卫的身上,“再有下次,你就给我滚。”
他发了话,众人才敢拥过来,将陈九抬下去医治。
天色渐暗,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
小云庄的路雨天难行,泥水满溢,宋宜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手中支着一柄青伞,雨下得很大,她却难得露出轻快的神色。
路过田边的大榕树,还在风雨中驻足凝望了片刻。
循着记忆往前去,衣裳被打湿,鬓发也凌乱起来,终于在雨幕中望见了一处小小的农户,炊烟味飘散开来,宋宜秋的心也逐渐鼓噪。
隔着院门能隐约听到女主人下厨的声响,宋宜秋弯了弯唇角,抬手将鬓边的乱发理干净,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手在半空中顿了很久,才敲下去门。
“来了——”模糊的一声应门。
紧接着是急匆匆的脚步,混着泥水的响动,宋宜秋微微张开唇,双眼明亮,踮起脚往里张望。
一位妇人抬手遮着雨,正朝院门跑来。
哗啦一声门被拉开,宋宜秋明眸皓齿,含笑开口:“云姨——”
话音猝然消失在下一刻,满脸笑意对上眼前的陌生妇人。
狂风掠过,院子门前的树哗啦啦落下积水,伞面不堪重负,浇了宋宜秋满身。
“姑娘找谁?”妇人没有打伞,双手遮着雨打量着宋宜秋。
宋宜秋将伞往前递,一同遮住妇人的头顶,有些无措地问:“娘子可知,先前住在这儿的人家……”
“喔,他们啊,和她男人一同搬走了。”妇人回忆着,说:“也是造化,常青他爹在外边混出了名堂,说是回来接妻儿一块儿过去,都走了好几年啰。”
宋宜秋握紧伞柄,指骨微微泛白,又问道:“那娘子可知晓他们去了何处?”
“这我可就不晓得了,一家人是悄悄走的,我这屋子还是从常青他二叔手里赁来的,说是没人要了,索性借出来贴补家用。”
妇人指了指身后的屋子,看宋宜秋满脸病气,又淋了雨一身的泥水,“你要寻人得去衙门问,这会子雨大,不如进来歇歇,雨停了再去。”
妇人的手搭上来,热心地要拉她进屋,宋宜秋回过神,停住脚步,歉然道:“不必了。”
另一柄伞盖过来,看着像是这家的男主人,妇人很快便躲进他身边,还在殷切看着宋宜秋。
宋宜秋朝她一福身,“多谢娘子。”随后便撑着伞往回走。
雨幕深重,她这一路磕磕绊绊,又回到了那棵榕树下。
她病了一路,又淋了雨,此刻身心俱疲。
裙角的泥水沉重不堪,宋宜秋伸手摸了摸榕树粗糙的树干,心下茫然,仰头去看榕树硕大的树冠,顺着伞骨落下来的雨滴溅在脸上,她低下头,按住腰间的蝴蝶刀,眼泪猝不及防落下来,和满地的泥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想起回京那日,她避开四周的下人,问陆常青:“你会来看我吗?”
那时乱极了,处处都嘈杂,但她还是听见了。
他说:“会的。”
她记了很久,只是一直没等到。
后来病得厉害,慧明大师说她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
宋宜秋就想回来看看。
怔怔地倒在小云庄的那个院子门口时,宋宜秋感到一阵解脱。
她这条命多金贵,阖府上下将养着,天下名医的方子试了又试,太医院也常年候着,就为了给她吊住一条命,完成与沈家的婚约。
死在这里,恐怕他们都会很失望。
但宋宜秋却快意得很。
所以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转而又看见季知节时,宋宜秋想都没想,直接甩了一巴掌过去。
满屋子的丫鬟仆从还有大夫们都被吓了一跳,季知节彻夜未眠,给她灌下救命的药,守了一宿,只得了她一个耳光。
宋宜秋体力不济,一巴掌下去自己也折腾出一身虚汗,双唇发白,在病榻上背过去,留给众人冷冰冰的后背,还有个给季知节的嫌恶的眼神。
没人能劝动宋宜秋喝药,哪怕季知节叫人按住她往里灌也不成。
灌进去多少她就吐出来多少。
转机出现在翌日下午。
雨后初晴,屋子里溜进来些阳光,宋宜秋浑身疼的厉害,翻了个身,看见了窗边光秃秃的花架,发愣了很久。
久到伺候的丫鬟过来询问。
宋宜秋开口说了这两日的第一句话,她说:“我的那盆花呢?”
紧接着整个小云庄人仰马翻,丫鬟仆从将院子里的花搬进搬出,就为了找那盆品相普通的兰草。
季知节甚至派人去买了些新的,想哄她开心。
但都一无所获。
宋宜秋说算了。
直到早先外出采买的管事丫鬟回来,她原先在苏嬷嬷手底下做事,听了事情原委,忙进了屋回话,见了气如游丝的宋宜秋,当即两眼泪汪汪地扑至床前。
她说:“好姑娘,那兰草被云娘子家的郎君带走了,你若是想瞧,明日我便带人去山上寻,小云庄山上多的是这样的花木……”
话还没说完,宋宜秋便轻轻攥住了她的手,眼睛红得厉害,强撑着一口气问她:“你说被谁带走了?”
丫鬟回握住宋宜秋的手,“云娘子的儿子,就是表少爷先前带来给姑娘做玩伴的陆家小子。”
她擦了擦眼泪,说起旧事:“几年前云娘子一家搬走前,那小郎君来小云庄说要带走一样东西,当时那兰草无人照料,又并非什么名贵之物,他哀求许久,奴婢便做主让他带走了。”
丫鬟说了大半,一抬眼便瞧见了和她一样泪汪汪的宋宜秋,连忙给她拭泪,“姑娘别哭,奴婢……”
宋宜秋摇摇头,紧紧握住她的手,说:“不,你做得很好,多谢你,多谢你……”她心绪起伏太大,只来得及说这句话便昏了过去。
晚间丫鬟给她喂药,却发觉能喂进去了。
她态度配合,季知节便撤了随身的监视,也不再往她跟前凑。
宋宜秋病情稳定下来的第二日,季知节强闯进她房内。
他大概是喝了酒,宋宜秋身边的丫鬟婆子们警惕地围上来。
这段时日谁都知道这位宋家三爷不安好心,他带人围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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