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孟栩落水,深知他全然不通水性的碧萦,不假思索地便跃入湖中,向着孟栩奋力游去。

可还未游至他身前,却见他脱力一沉,整个人坠入碧波之中,不见身影。

碧萦倒是并不慌张,立即深吸一口气,口鼻紧闭,憋着这口气,一头扎进水中潜游。

深秋的湖水冷冽生寒,碧萦被冷水浸透后,四肢不住地发着僵。

她努力克制这股僵意,在水中睁着眼,透过这浑浊的水体寻到了不断下沉的孟栩。

冷水灌注进她的每寸肌肤,真是冷透了。

孟栩微微睁眼,迷迷糊糊之间看到了碧萦像一束光般向他靠近。

他原以为自己快要在此沉溺了,可就在意识将灭之际,竟然见这红衣少女,拨开浊浪,一意奔他而来。

这情景是他第二次见到了。八年多以前,也是这个清丽的身影,犹如一团炽热的火焰,在那彻骨的冰寒冷水之中,将他生生捞起。

他那会竟然自信地认为,她对自己情深义重,才会这般拼死相救。

只是后来,他才发现,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她一点儿也没有与他定下婚约的意思,甚至因此跑来愤然责骂他。

这一次,他也不该再这样多想了。

红尘往事,不念也罢。

黑暗和窒息步步紧压孟栩,濒死之际,那些细碎的少年往事竟然不受控制地继续浮现于脑海之中。

他自小就是个野孩子,不知自己父亲是谁,童年记忆中唯有母亲这一亲人。

母子俩住在边境小城外的山间里,平日里,母亲会带着他去山里的一座寺庙内做帮工挣一些小钱。

母亲教自己识文断字、诗书理义。他深知母亲饱读诗书,落笔成文,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山野妇人。

可母亲却从不告知自己,她的过往到底是如何。

记得从自己八岁起,母亲的身子就垮了下来,她常常在夜里咳醒来,一咳就是一巾帕的血。人也随之消瘦,脸上再无血色,憔悴不已。

可奇怪的是,不管自己如何哀求母亲,她都不愿进城寻医看病。

一年以后,一个留着胡茬的男人来到他们母子屈身的小木屋内。

原来他是母亲的故人,他进寺庙烧香之时与母亲互相认出。

他们在房内长谈,母亲啜啜的低哭声便也断断续续地从房内传来。

至此之后,那个男人时常来此探望母亲,每每来到便会带一些食物或者药材。

孟栩发现,那男人不仅关心母亲,还经常挂心起自己的读书,甚至在闲暇之余,教起自己习武。

在男人带的药材作用下,母亲的病竟然有了一些起色,可过冬之后病情却又急转直下,逐渐病入膏肓。

那个男人在第二年的春才再次来到小木屋,听他解释是说前方战事吃紧,故而他才许久未至。

他没来的这段时间,母亲病情加重,连下床走路都困难了。

孟栩听到那个男人要将母亲带去城里看病,但母亲却断然拒绝了。那个男人又提议带来可信赖的大夫为她诊脉,可母亲还是依然固执地拒绝了。

不知为何,母亲竟然如此犟。

孟栩后来总想着,自己这样自傲的性格定是从母亲那继承的。

又过了三个月,母亲便从容地离开了人世。

孟栩原以为自己早已有心里预设,能平静地接受。

可当母亲真正离开自己的时刻到来,他却感到了心被生生挖去般的痛彻。

原来痛到极致是哭不出来。

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在这世上仅有的色彩。

那时的他虽然只有十岁,却已然觉得这漫长的余生,自己心中便再没有了牵绊,只能在无尽的思念里去追忆母亲的模样。

往后岁岁春与秋,便只剩他自己一人,孑然一身,无所在意。

母亲在弥留之际,竟将自己托孤给这个男人。

于是,在埋葬了母亲之后,自己随这个男人回了府邸。

这个男人收自己为徒,说以后会将武功悉数教授予自己,还让自己与其子女一同习课。

他只是木然地接受着一切。

反正能活着就行,这是他答应母亲的。

至于活得开不开心,其实并不重要了。

在他原以为生命将如此无趣地麻木进行下去之时,那个明艳的少女却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的生命。

她不过八岁,却长着明媚动人的脸庞。在他眼里,觉得倾城倾国便也不过如此吧。

她从小就是这个家中的掌上明珠,许是过得太顺了,脸上总挂着张扬又热烈的笑容。

起初她并没有将他视为仇敌,他越是寡言少语,她便越爱来招惹他。

她好似天生反骨,非要撬开他的沉默。

那会他常一个人独坐檐下,她便搬了一个小木凳坐他身旁,叽叽喳喳絮絮而说各种趣事。

其实她说的事一点都不有趣,可她每次说之前自己倒是先笑了起来。

在一旁听的他每次却都笑不起来。

因为她说的确实是不好笑。

竟然有如此鲜活夺目之人,自己与她是那么格格不入。

有她在身旁逗趣,让他觉得,每日见着她母亲那张冷脸的时候,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可某一天之后,她却突然开始对他转变了态度。

她变得总故意寻他斗嘴抬杠,还特意使小性子刁难他。

他虽不知其中缘由,但与她置气又另有一番趣味。

他平日里总是冷冷淡淡不多言语,她虽喋喋不绝,但一点上风都占不得,不过寥寥几句,便能将她激得怒不可遏。

看着她气恼恼的样子,着实有趣。

可不消半日,她又会重振旗鼓重新来寻他斗气。

看她耍小性子的取闹,竟然成了他原本一潭死水的生命中,一丝丝暖阳。

一个美貌女孩,整日故意来缠着他吵闹,让他取笑自己,他怎可能生烦?

只是她那个兄长与她的母亲一样讨人烦,总爱从中横插一脚。

从哪一天起,真正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他也不确定是哪个时刻了。

只是记得,那次她掉落冰湖,他竟想也没想地便紧随她后跳入水中,全然忘了自己并不会水,在快要沉溺之际,那袭滚烫灼目的红衣,竟拨开湖中层层冰渣,将他从水中捞起。

那个少女的红衣,在皑皑白雪间显得多么火热刺眼。

她就这样像支火把将他黑暗的世界里照出了色彩。

……

多年前的往事不断闪现眼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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