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帅府避疫
盛夏之后,中州突然开始流行瘟疫,中央政府忙于战事,没有药,也不管老百姓死活。
一堆难民为活命,南下求医求药,一点一点,把疫情带到南边来。
申城老百姓从报纸上、电台里听说这个消息时,医院里、马路上已经躺了不少中州逃难来的难民。
申城到底还是没躲过这场时疫。
起初只是租界里几个洋人病倒了,领事馆封锁了消息,司令部也没当回事。
沈毅行在会议上听了一耳朵,只说了句“让医院盯着”,就把文件推到一边——他手上压着的事太多,许大年的案子还没结,顾慎之刚走,北边又传来消息说大总统要增兵,他哪有功夫管几个洋人的头疼脑热。
可时疫这东西,从来不看人脸色。
没出半个月,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就开始有人告假。先是两三个,然后是一整队,再然后连华界的警备哨都空了岗。
医院的走廊上躺满了人,有的还在排队就倒下去了,再也没有起来。
报纸上天天登着死亡人数。
头版是,二版是,连夹缝里的广告都撤了,全让给了讣告。
药铺里的板蓝根和金银花在第一天就被抢购一空,后来连陈年的陈皮都有人出高价收。
药贩子从城外拉来一车草药,还没进城就被人截了,一车货散了满地,有人在碎渣里扒拉,把沾了土的草药揣进怀里。
沈毅行这才意识到,事情比他想的严重得多。
他紧急召集了防疫会议,把军医处的头头们全叫来,在会议室里吵了整整一个下午。
有人说要封城,有人说封不住,有人说要征用学校做隔离点,有人说老百姓不会答应。
吵到最后,沈毅行一拍桌子:“封!先从霞飞路封起!”
霞飞路是重灾区。法租界通报的病例,大半都在这条街上。
封城的命令是当天傍晚下达的。宪兵队在路口拉起了铁丝网,竖起“防疫封锁、禁止通行”的牌子。
哨兵背着枪站在路障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的人往外张望。
几个想闯关的被当场按在地上,铐在铁栏杆上示众,再也没人敢试。
铺户一间接一间地关门,铁丝门拉下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到第二天早上,整条霞飞路已经像一条幽灵街,只剩下风吹着落叶在柏油路面上沙沙地响。
许薇薇的照相馆,就在封锁线的里面。
那天下午,许薇薇正在暗房里冲洗照片。
她最近拍了一组街景,想赶在月底前洗出来,挂到橱窗里去。时疫归时疫,生意还得做。
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她以为是客人,摘下手套从暗房里出来。
拉开门,却看见陈铭戴着厚厚的棉布口罩,站在门槛外面,隔着三四步远,像地上有火炭似的。
“许小姐。”陈铭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少帅让我来看看您。”
许薇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门外看了一眼。街上冷冷清清,连个行人都没有,只有隔壁杂货店的老板正往下卸门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挺好的。”许薇薇说,“陈副官,进来坐?”
“不了不了。”陈铭连忙摆手,又往后退了一步,“许小姐,霞飞路封了。您知道吧?”
许薇薇点头。
她知道。昨天就听说了。
宪兵队在路口拉了铁丝网,连买菜都不让出去了。
她厨房里还有几颗白菜、一兜鸡蛋,省着点能吃个把礼拜。米缸也还有大半缸,撑一阵子应该没问题。
“少帅说,让您收拾东西,搬到帅府去住。那里安全。”
许薇薇以为自己听错了。
“搬去帅府?我?”
“对。少帅说了,您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染上病都没人知道。帅府那边安全,有专人消毒,有医生每天来体检。您去了,他也放心。”
许薇薇沉默了几秒。
这些天来,陈铭隔三差五地送水果,送茶叶,还送金贵的板蓝根,都是沈毅行的意思。
她很感激沈毅行,正愁无以回报呢,这又要让她搬去帅府避疫——人情是越欠越多了。
“陈副官,我一个外人,不好住在别人家里的。你替我跟少帅说声谢谢,好意我心领了。”
“许小姐——”陈铭急了,“少帅说了,您要是不去,他就亲自来接。少帅最近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你就别让他特意从卫城回来了。跟我走吧!”
许薇薇有些吃惊,旋即又完全相信陈铭的话。
按照沈毅行平日的言行,他完全干得出来这种事。
宪兵队的哨兵拦不住他,法租界的巡捕也不敢拦他,要是他真的闯进疫区来接她,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许薇薇本身也很担心疫情,听到陈铭斩钉截铁的话,没有再拒绝。
“好吧,那等等我,容我收拾一下。”
帅府在法租界的西边,离霞飞路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
陈铭开车,她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只装相机的皮箱。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关门的店铺、空荡的街道、路口持枪的哨兵、路边焚烧纸钱的妇人。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着纸灰的苦味,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她看见路中央停着一辆黑色的灵车,车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几个人正从路边的楼房里抬出一副担架,上面覆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许薇薇别过脸去。
***
帅府两扇黑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台阶上站着四个持枪的卫兵,一动不动,像四尊雕塑。
沈毅行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
他今天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深色的马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站在夕阳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看见车子停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许薇薇推开车门,拎着皮箱下来。
沈毅行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但很快收住了。
他板起脸,语气像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部下:“让你来就来,磨蹭什么?”
许薇薇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
“少帅,我住在这里,实在不合规矩。”
“规矩?”沈毅行挑眉,嘴角微微扬起,“在疫情蔓延的时候保护好自己,就是市民的规矩。”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朝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低了几分:“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许薇薇犹豫了一秒,还是跟了上去。
帅府比她想象的要大。
穿过大门,是一个宽阔的青砖院子,正对面是正厅,雕花门窗,朱漆柱子,气势恢宏。
左右两边各有一条游廊,通往东西两侧的厢房。
院子的角落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叶茂密,在夕阳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沈毅行领着她穿过游廊,往东边走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佣人,都恭恭敬敬地贴着墙根站着,低头喊“少帅”,眼睛却偷偷往许薇薇身上瞟。
许薇薇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红晕一直没退下去。
走到二楼东侧的一间房门前,沈毅行停住了。
“你看看,够不够用。”
许薇薇推开门,愣了一下。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一张雕花红木大床,挂着淡青色的帐子。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铜台灯,灯罩是翠绿色的,磨砂玻璃透出温润的光。
书桌旁边是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书,她扫了一眼,有《红楼梦》《西厢记》,还有几本英文原版的小说。
角落里是一个衣橱,橱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换洗的衣裳——不是她带来的那些,是新的。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丝绸。
梳妆台上摆着一套全新的雪花膏和头油,连粉盒都是没拆封的。
许薇薇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
“这些——”
“佣人准备的。”沈毅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帅府常年备着客房的东西,不用白不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白住。我大哥的儿子小宝,今年八岁,在家里快把屋顶掀了,正缺个人管。你住在这里,教他英文,就当抵了食宿费用。”
许薇薇转过身,看着沈毅行。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找借口。但她心里清楚,教英文是假,给她一个“住下来的理由”是真。
她点点头:“好。我教。”
沈毅行转身走了。
许薇薇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做梦。
***
沈老太太是在许薇薇住进来的第二天知道这件事的。
老太太今年七十九了,耳不聋眼不花,精神好得很,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出门得坐轮椅。
帅府上下都怕她,连沈大帅从南京回来,都得先去给她请安。
她是沈家唯一的女主人。
细说起来,沈家的门风在申城权贵圈里算是一朵奇葩。
沈大帅有三个儿子,但没有太太,也没有姨太太。
没有人说得清这三个儿子的母亲是谁,有人说是舞女,有人说是戏子,有人说是沈大帅早年在外头招惹的良家妇女。
三个儿子自己也讲不清,只知道从小就被送进军校,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吃完饭就回学校。
大帅不在家。他的事业在南京,在北平,在那些比申城大得多的地方。
帅府这偌大的宅子,常年只有老太太一个人住。逢年过节,儿子们回来,也是吃了饭就走,连住都不住。
后来儿子们长大了,开始在外面招惹女人。舞女、秘书、人妻,什么样的都有。老太太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只跟底下人说过一句话:“让他们闹去,闹够了就知道回来了。”
沈毅行是家里的老二。
老太太看着他从一个莽撞的军校生变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沈少帅,看着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但没有一个女人,被带进过帅府的大门。
许薇薇是第一个。
老太太听说许薇薇住到家里来,没有细究,照旧晒太阳,听戏,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许薇薇是在那天下午见到老太太的。
她陪小宝在花园里玩,小宝坐不住,到处找蚂蚱,许薇薇坐在石凳上看他蹲在草丛里翻来翻去。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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