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京笑了一下。很短。像黑暗中一小片火星。他不再说话,只把那把铜钥匙慢慢攥紧。然后,他朝铁梯走了过去。黑暗里,脚底很滑。可他知道,只有先站到梯子下,等那束光从门口漏进来的一瞬间,他才能看清来人是谁。然后,迎着那光,把他拉下来。谁也别想再上去。谁也别想再把这扇门从他们头顶关死。
脚步声,停在铁门外面。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光像水一样倒进来。白京抬头。一个黑黑的人影站在上面。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一瞬,白京很确定,他终于不再只是看见那个人留下的鞋印、车影和门缝了。他看见了他。整个人。就站在那儿。离他不到五米。中间只隔着一道铁梯。和一条五年没干过的旧雨路。
白京没有等那个人完全走下来。
他像一根压到极限的弹簧,在铁梯下骤然弹起。上面的人似乎没料到他离得这么近,身子往后微微一仰。白京一把抓住他的脚踝,用尽全力往下一拽。那人没站稳,整个人从梯口滑下来,后脑在铁梯上磕了一下,闷哼一声。白京顺势扑上去,压住他的上半身,一只手摸向他的后腰。
没有枪。那人身上只有一串钥匙和一部老式对讲机。白京把对讲机扯下来,朝旁边黑处一扔。苏遥已经上来,从侧边一脚踢在那人膝盖后弯。那人终于倒了,被白京反拧着胳膊,脸贴在湿冷的水泥地上。他喘得厉害。白京也喘。地下室里的空气又冷又腥。手电滚到墙边,光斜斜地打在那人脸上。
白京终于看清了。不是那个左耳后有疤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头,脸黑而糙,眼角有一块旧疤。他像是干活的。白京把他的头按在地上,问:“谁让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苏遥用手电又扫了一圈,发现铁门旁还落着一个黄色蛇皮袋,里面装着一捆绳子和几包除湿剂。他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清理的。把地下室里的东西弄走。可能还要把白京他们也弄走。但他不是主谋。他的手在抖。
“你不说也行。”白京说,“等回到局里,你不说,别人会说。”
“不是别人。”那人忽然开口,声音粗得像在嗓子眼里掺了沙,“就我一个。下面的东西,我负责搬。别的我不管。”
“搬给谁?”苏遥问。
“不知道。电话响,我就来。箱子送到北边铁路口。有人接。”
“你现在最好说。”白京把他的胳膊又往上提了一点。那人吃痛,嘴咧了一下,才挤出半句:“他们管这儿叫‘锅炉边’。别的不让我问。我就拿钱。”
白京和苏遥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人确实像外围的小角色。可就是这样的人,把苏建国最害怕的“洞”一箱一箱地往外搬,搬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白京从地上捡起那串钥匙。有两把大的,几把小铜锁。他留下,当作物证。然后和苏遥一起,把人拖到墙边,用那根绳子绑住手脚,嘴也用胶带封了。白京没下重手。他不想把这个地方变成第二个地下囚室。他只想让这个人安静待着,等增援来。
“Echo,通知局里。锅炉房南门,地下仓库。有物证,有被制服的嫌疑人。”白京低声说。
“已经通知。周平会亲自带队。但北边铁路口那边,我没有捕捉到车辆。对方可能已经知道这个人落手了。你们最好先退出来,不要在地下等。”
“上去。我留在这里。”白京对苏遥说,“你把那几箱东西拍照,别开。有些瓶子可能不牢。”
苏遥点头。她掏出一台小型物证相机,开始拍摄。白京上了铁梯,走到锅炉房里面。那扇铁门还开着。外面天光亮了些,雾散了不少。他站在门边,朝北边铁路口看。空荡荡的。铁轨在湿气里发黑。风从北面吹过来,带起几片枯叶。他看了半分钟,才回到下面。苏遥已经把该拍的都拍好了。那个被绑住的男人缩在墙角,像一口漏了气的破麻袋。
“等他们来。”白京说。
苏遥走到他身边,没说话。两个人并排站着。手电光越来越弱,像也要睡过去。白京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背擦破了,血已经干了,粘着一层灰。他没管。他想起苏建国那张图上“最旧的烟囱,冒最淡的烟”。现在他们就在这烟囱下面。烟早就不冒了。但那股味还在。像烧了很多年的病历、旧锁、钥匙和人的名字。那些味道从墙缝里渗出来,钻进衣服,钻进头发,钻进你以后每一个不肯点灯的晚上。
“我们可能只翻到了第一层。”苏遥说。
“嗯。”白京说,“他们把这里叫‘锅炉边’。那别的地方,可能还有别的名字。像旧机械厂、机电厂、元盾仓库。都是一块块拼图。这些名字,都是给自家人看的。外人听上去,只当是些没人要的旧地。”
“所以还得走下去。”苏遥说。她不是问。是决定。
白京没有接话。他望着楼梯口那一小片光。天快大亮了。远处有鸟叫,叫得很急。他想,等周平的人到了,这里就会被拉上警戒线。那些纸箱和瓶子会变成编号、照片和物证卡。但有些东西不会。比如那些人给每个地方起的黑名。比如他们在夜里顺着铁路运走的,究竟是什么。比如苏建国、顾长明、赵启平,在更早的夜里,各自看见了哪一段。
这些,都还没被照亮。
“走吧。”白京说,“上去等。天亮了。”
他迈上铁梯。苏遥跟在后面。两人从黑里一步步走出来。铁门外的世界,像被一场雨洗得透明。白京站在锅炉房门口,点了一根烟。烟很淡。他忽然想到,五年前,也许也有个人站在这里。不抽烟。只推着自行车,抬头看天。然后,他看到了烟。那烟很淡。像一条从旧炉膛里爬出来的细蛇。他顺着它,找到了门。又顺着门,找到了洞。最后,他把命留在了离这不到三公里的一条路上。
白京把烟吐出来。风把它吹散。像那条蛇,终于又钻回了地里。只是这次,他们站在它上面。不会再让任何一扇铁门,从他们身后悄悄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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