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七月十五晚上,连日的忙碌终于要在明天告一段落,而明天往后,尽是虽然未知、但已经可想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生活。都说女子嫁入夫家,能仰仗的便只有丈夫,谢清尧在户部便忙得脚不沾地,当了太子还不知要忙到何等程度,职责在身,他能属于她的部分就更少了。而且他自小在宫中长大,那里于他自是熟悉,于她却是全然的陌生拘谨,他再如何细心妥帖,也终究有局限、有尽时……能靠得住的还是只有自己。哎,怎么就只有女子嫁入夫家、男方入赘女家,就没有两方并家,不分这般东风压了西风还是西风压了东风的路子吗。

就算现时里有,也和她无甚关系。她要嫁入的,可是处在巍巍山巅、最是高处不胜寒、最磨灭人本性情的紫禁皇家。或许终有一日,她消磨了所有情绪,只将伺候谢清尧、扮演好他的妻子作为生存资源的交换手段,将自己看作祭祀上的一根香烛、一盘牲口肉,看作煌煌屋宇的一个榫卯接头,只要这祭典还能继续、只要这屋子不破损坍塌,其余诸般怎样都可以——那个地方,已经上演了无数这般故事,而且只要世道不改,未来也必将无数次重演——那时的她,会后悔今日的选择吗?会痛恨当初的年少意气吗?别的不说,就说生孩子这事,往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生不生、生男生女、生几个……

一声长叹。

百里若自觉再想下去说不定真的会连夜逃走,不知道别的新妇在结婚前夜有没有这般忧虑过?转头又觉得,提前让太过久远的担忧困扰自己,焦虑紧张地度过每一天,和安下心来踏踏实实过好当下每一天,似乎后者才能支撑她走得更稳更远。目前能做的,也只有对谢清尧多一份信任、多和他说说,去一起解决两人遇到的桩桩件件具体的问题。假使境况真有演化到那么恶劣的程度的一天,只要她没有停止挣扎、甘于处在任人宰割的状态,彼时的自己可能也已经具备了现下无法想象的眼界、阅历与解决问题的能力。真到那时,就如谢清言所说,废了那些陈旧糟粕,自己去当资源的分配人,好像也未尝不可?再说,这宫墙就当真那么密不透风?至少等她再恢复恢复,单枪匹马闯宫,无论从内还是从外,也不是什么难事。

百里若笑了起来,是了,她险些忘了这茬。

紫禁城,困不住她。

现下,是她选择了进。有朝一日她想出,也没人拦得了她。

只要她的心没有将自己困住,那么,任何人事物,都困不住她。就像流云说的那般。

终于将自己从情绪的深渊中拉了回来,百里若这才有心情继续看手中礼单,这些送礼的人,他们的关怀爱护,也是她遵循本心而活的底气。

“宁王府,竹梅双喜……”过去一大溜的器具。

“杨家,西洋……”一堆新奇玩意儿。

“白家,”这是她名义上的游医家族,“玉石梅花盆景,玉石玉兰盆景,玉石菊花盆景,玉石牡丹盆景,碧玺桃树盆景,宝石梅花盆景……”

一路扫到最后,都快不认识“盆”这个字了,才出现个不情不愿的木胎海棠式翠竹盆景。

百里若暗笑,花想容还是那么只偏疼她,他这般行事不拘一格、又这般明目张胆地偏心,真有那么一天,敢陪着她一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怎么着也得有他一个。

翻过一折,是百子莲为纹的各式布料与器具。

百子莲,花形秀丽,花色淡雅,与倭国传闻中开在冥界的彼岸花是近亲。

实际哪有那么可怕呢,只是她一早便如此喜爱这纹样,怕不是看中了这花不见叶的离别之意。

百里若眼眶一热,她匿名送上此礼,便是断定她能知是她所送。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方……

“顾家,剔红点螺……”

“姑娘,老爷夫人来了。”

百里若连忙放下单子:“爹,娘,怎么这个时间点来了?”

只见木容塞了一堆银票过来:“这些,我们不记在账面上,你只自己收收好。”

百里若见数目不少,略思索后觉得不对:“这是将家底都给了我?女儿可万万不能收,我要是把这些带走了,你们二人吃穿住行用什么?”

“你在宫中支使人办事,哪处不需要打点?只公事公办或人情照看,天长日久,总有运转不灵的时候。你且拿着,你爹现下还有俸禄,我们二人没什么开销,也还有些没换成现银的田产,你莫要烦心我们。只要你在宫中顺心遂意,爹和娘在宫外就放心了。”

意即能换成现银的,都换了。

百里若一把抱住娘亲,一时之间只能流泪,不能言语。

百里毅叹口气:“往后的日子,爹娘帮不上你什么了,也唯有银钱上能为你出出力,你要是缺了,随时遣人来说一声。我看清尧这孩子,也是个实心的,你们二人既结成了夫妻,遇到难处,两人商量着来,总有得过。只还有一点,他是君,你是臣,你千万……”

百里若带着泪抬眼看他。

“好好好,这些话,明日醮戒再说。”

木容擦擦百里若脸上的泪:“好若儿,快别哭了,明早还要早起大妆,让人瞧见肿着眼睛可不好。”

百里若擦着泪点头:“嗯。”

次日,百里家祠堂。

百里毅:“……戒之戒之,夙夜恪勤,毋或违命。”

木容:“勉之勉之,尔父有训,往承惟钦。”

南宫简宣:“妃,叩首——”

百里若行大礼,她与父母皆红了眼眶。

一拜一叩,郑而重之。

往后,再也不能称此处为家。

一言一行,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贴心私微,亲密无间。

出了这门,横亘她与父母之间的,便是君臣之别。

她多年流落在外,回府至今,将将半年。

百里若咬着唇,将含泪隐忍送别的父母深深映入脑海,而后盖头落下,遮了视线,流云搀着百里若转身,出了祠堂门,便有谢清言在此等候。

由他,作为她的兄长,背她上轿。

当日得知他主动请缨此职,不曾细想,如今他人活生生站在这里,蹲下身背起她,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前行,只剩泪如泉涌。

她恢复正身前,两人总是针锋相对,只想叹一声冤家路窄。花朝宴时一番迎头痛斥,却给了她十成十的底气,让她能无惧凡俗教条的拘束,只专注心之所向。

她何德何能,多了这么个能引着她前行的哥哥。

没走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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