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就有内侍来传,女皇于乐台设宴,宴请诸位王公。

裹儿随着阿耶阿娘一同前去。

————

玉涧乐台。

青山环峙,流泉漱石,王公贵族,各据一案,对面而坐。

山间雅乐低悬,四野肃穆无哗。

高台正中央的御座之上,武皇已然落座。

她不再年轻,岁月风霜尽数凝于身容。端身正坐时,脊背微含,不复挺拔凌厉。

唯独一双眼睛,沉翳藏岁,双目轻抬时,却自带万钧压迫,令众人屏息垂首,无人敢稍动分毫。

这是建立武周的女皇,前无古人的第一女帝。

而她身侧,是上官婉儿和张易之侍奉在侧。

除了张易之之外,控鹤监的其余男子也大多在列,都是世上难寻的美色。

今日是武皇突发奇想,邀宗亲,宠臣一聚,举行盛会。

丝竹之音齐鸣,清幽的场景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起来。

弦声叮咚错落,舞者提袖移步,足尖轻点地面,胡旋舞步骤起。

急促的节拍模拟羯鼓咚咚作响。乐声跌宕起伏,高低交错,凌厉又华美。

舞者周身飞旋,裙裾翻卷如风卷流雪,身影流转不停。

直到最后一个鼓点落下,舞者骤然停止,满座犹自沉醉。

等到了那舞者径直走向武皇时,周围的人才看清楚这个人是张昌宗。

“圣人,六郎说新学了一支舞,非要今日才肯跳出来,是要献给圣人的礼物。”张易之为自己的弟弟说着话。

“好好好,六郎人妙,舞更妙,快,六郎,到朕身边来。”武皇面露喜色。

张昌宗走到了武皇身边,上官婉儿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留出足够的地方。

“六郎如今生的越发好了,六郎想要什么赏赐,说来听听。”武皇很是高兴,她有了些年纪,便格外喜欢这种鲜妍活泼的少年。

“六郎所有都是圣人所赐,圣人什么都给过六郎了,六郎什么也不缺。”说到此处时张昌宗突然话锋一转:“只是六郎如今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也到了年岁,却一直未得一佳婿,还盼着圣人能为家妹寻一郎君才好。”

“好,好。”武皇含笑着问他:“那六郎看着,谁才是佳婿呢?”

武皇对自己喜爱的人一向大方,之前就因为这兄弟二人让宰相都去私侍张母,更何况是如今看起来如此正常的一件事。

少年男女,成两姓之好,繁衍生息,再自然不过。

“六郎也不知道谁家的郎君最好,但是六郎想,谁家的郎君都比不上圣人家的。”

听到了张昌宗这句话,李裹儿才从看热闹的心态转变过来,她猛然一惊。

她好像知道张家兄弟看中的人是谁了。

可是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哦?六郎看上谁了?”武皇问这话的时候态度依然和煦,但是音调却低了很多。

不要说,千万不要说是阿兄啊。

张昌宗沉浸在目的即将达到的喜悦中,没有发现这一小小的变化,依旧说道:“我早听闻,太子家的大郎君温煦有礼,他又是圣人的长孙,想来......”

“五郎,你也是这样想的吗?”张昌宗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武皇打断了,武皇的声音已经很冷了,她问着张易之。

“不,邵王是天子之孙,人中龙凤,家妹自幼顽皮,目前还是小孩心性,不足以匹配邵王,六郎是糊涂了。”张易之不知道女皇为什么会这样生气,但是他敏锐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不妥,立刻否定了弟弟说的话。

张昌宗虽然也不懂,但是他很会看眼色,立即请罪。

“圣人,是六郎说错话了。”他露出可怜姿态来,粉面哀戚,一双眼睛似含着泪水。

看到这样的他,武皇面色没有那么冷了,却依旧肃然:“六郎去换身衣裳吧,婉儿,你来伺候笔墨。”

张昌宗不得不退下去,上官婉儿前到女皇身边。

一侧的张易之此时也不敢开口多言,怕就是说错什么话来。

裹儿紧张的手在发麻。

她清楚,女皇这不是不计较了,她只是不和她的男宠计较了。

张家兄弟今日说出了这样的话,武皇绝对会多疑的。

她会怀疑是不是太子想要拉拢她身边的人,不惜以儿子的婚事来当砝码。

她会怀疑阿兄是不是在刺探禁中。

她年迈了,越发多疑。

这二张兄弟不仅仅是她的男宠,更是她的爪牙,是她的眼睛和耳朵。

现在这眼睛和耳朵有了多余的想法,怎么能不让她多疑呢?

对男宠就是敲打敲打,可是对儿子呢?对孙子呢?

这两兄弟,今日害了自己也就算了,怎么还能拉阿兄下水。

但是女皇现在好像并没有要计较的意思,只要不再发生意外,起码这件事情并不会成为女皇要杀阿兄的原因。

二张兄弟,也应该不敢了。

想到了这些,裹儿发抖的手才慢慢稳定下来。

后知后觉,她才想到这张氏兄弟刚刚到底在请求些什么。

他们在为了自己那个丑妹妹求圣人赐婚于阿兄。

他们自己妹妹长成怎么样心里没数吗?也敢来觊觎阿兄?

裹儿虽然生气,但是在有女皇在场的宴会之上还是能做好表情管理的。

而武皇面对群臣,宗室,已经不复刚才冷漠的模样,重新展露笑颜。

众人喝酒作诗,像是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女皇坐上首处,忽然开口:“此地是自然形盛之所,美盛昆仑,既然诸君皆在此地,不如各作诗一首。”

上官婉儿于一侧提笔,女皇所言每一句都记录下来。

“太子,你先来吧。”武皇环视一周,看着自己的太子说道。

太子背后有冷汗沁出,他恭敬行礼,口称是。

太子妃和他共坐一案,替他铺开宣纸,同时侧头低语:“颂圣。”

太子妃的说话声音极低,但是太子和太子妃夫妻多年,他完全领会到了妻子的意思。

太子妃于一旁磨墨,一边看着太子提笔作诗。

太子李显出生时,头上虽然还有几位兄长,但是他的教养一个也都没有落下,写写诗还是会的,只是不能做出名篇罢了。

不一会儿,太子就写好了全诗,太子妃一直看着,见没有写出什么不合适的来,松了口气。

这首诗前半阙写了此地的风景,后半阙写出了身为臣子和人子愿天下顺遂,圣主安康的心愿。

还好,他们夫妻多年,心意相通,女皇只说了风景之美,她还怕太子也只写风景。

这诗很快呈上了女皇面前,女皇看过之后夸赞了几句。

上官婉儿看过一眼之后提笔将这首诗誊抄了一遍,另外有伺候笔墨书吏的宫人将此诗大声颂出。

底下的宗室,大臣听过之后纷纷夸赞。

明明只是一首普普通通的诗,这些人说起来却好像太子有绝世的才华一样。

太子已写了,其余大臣也随后跟着写。

相王,梁王,宰相,文学大臣各自先后提笔写下,武皇一一览阅。

这样的场景,就连上官婉儿都不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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