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掌簿,怎么有几卷景和九年前后的档案不在这里?”

冯嵩这句话落下来时,乙字号库里的灯火恰好被风吹得微微一晃。窗外老槐树的枝叶拍在窗棂上,细碎的沙沙声透过半旧的窗纸渗进来,像有人隔着一层昏黄光影,在不紧不慢地刮着人的心口。季柠站在木架旁,指尖还沾着旧纸上的灰,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分波动,只把手里那卷案子合上,轻轻放回一旁,仿佛冯嵩问的不过是哪几卷并不相干的宗亲旧例。

她在凶礼司这些年,最大的长进未必是认档、誊抄、理旧册,而是学会了如何在心里翻江倒海时,把脸上的神情绷成一潭死水。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尤其是面对冯嵩这种人,眉眼生得寡淡,站在那里不动声色,衣袖上那股淡淡药气都像浸在骨头里,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多说一句废话,反倒更让人摸不透。

季柠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几卷刚拣出来的旧案,像是真在费力回想,过了一会儿才皱起眉,带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道:“景和九年的档案不在这里?怎么会?”

冯嵩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倒怪了。”季柠把灯盏往近处挪了挪,翻了翻最上头那几卷,又抬眼去看架上积灰的签条,嘴里像是自言自语,“景和年间的暴病类旧档,下官眼下能拣出来的都在这里了。若还缺着卷,那多半不是归错架,就是压在未归档的箱子里了。那边的东西最乱,年份混着年份,缺页压着缺页,有些连签条都掉了。真要从头翻,只怕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工夫。”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一点被旧档折腾多了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来的抱怨。若换作常书吏那种人,此刻大约已经顺势把这桩苦差推得干干净净了,偏季柠不一样,她说得像推脱,可推脱里又留了余地,既不显得不上心,也不显得太过积极,只把难处点出来,叫人挑不出不是。

“院判大人若真急着要,不如先告诉下官具体是哪几卷。”她抬手掸了掸袖口上的灰,笑了笑,“景和年间的散档多得很,若没有个准头,下官便是翻到天黑,也未必能翻得出来。”

冯嵩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库房门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苦药味被旧纸霉气压住了一半,整个人便显得更淡些。季柠方才已经看出来,这人不爱废话,也不爱把心思露在人前。别人说一句,他未必要回一句,可眼睛却像时时都在记东西。此刻他安静地看着季柠,目光不冷也不热,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正被他隔着皮肉一寸寸往里看过去的错觉。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不必了。”

季柠心口微微一松,面上却仍旧稳得住:“院判大人的意思是?”

“就先拿这些。”冯嵩垂眼,将那几卷拣好的旧案重新理齐,声音平平,“若后头仍有缺漏,我自会再来。”

他说得很淡,像是真只是来查几卷旧档,查不到便下次再说。可正因他太过平静,季柠反而没法真把这句不必了当成宽心。

她没有再追问,只让开半步,笑意温和得恰到好处:“既如此,下官便先把这些给院判大人包起来,省得旧纸受潮,一路上又散了。”

她动作利落地找来油布与旧匣,将那几卷案子一一包好。冯嵩站在一旁,没有搭手,也没有催促,只是在她将最后一卷系上绳结时,淡淡看了一眼那堆压在木架最底下、还未来得及归拢的未归档旧册。那目光不过停了一瞬,轻得几乎像风吹过纸页,可季柠背后还是悄悄起了一层薄汗。

好在他到底没说什么。

拿了旧案,冯嵩便离开了。

库房的门重新合上时,季柠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灯火映着她脸上那层勉强撑住的平静,直到脚步声走远了,她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从方才起就压在胸口的那口闷气缓缓吐出来。可这气一泄,她反倒更清楚地意识到,事情根本没有过去。

冯嵩分明提起了景和九年的卷宗,却没有直接点名要父亲那一卷,是不想在她面前透露父亲的档案?还是在试探她是否已经察觉了异常?

季柠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的薄纸拓本,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堆废簿里压着的旧案,只觉得心里那根线被扯得更紧了些。她原本还存着一点侥幸,可方才他一开口便点出景和九年的暴病旧案,那点侥幸便彻底碎了。

他在找父亲那一卷,他知道那一卷该在这里。

这一夜季柠几乎没睡好。

凶礼司后头那间小值房原本就窄,旧木榻少了半截脚,躺在上头稍微一翻身便要吱呀一响。她裹着披风躺了半夜,窗外风声断断续续地吹,吹得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小时候父亲病倒时屋里压着的药味、母亲哭红了的眼、礼部来人吊唁时过于体面的说辞、景和九年那份预拟底档上的日期,还有宋昭底册里被一笔笔提前写好的死法,全都搅在一处,混成一团怎么也理不顺的线。

天快亮时,她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会儿。可还没睡沉,外头便传来人声和翻箱倒柜的动静。那声音不大,却在清晨未醒透的官署里显得格外清楚,像是谁故意把一屋子旧纸翻得哗啦作响,偏又压着嗓门,不想惊动太多人。

季柠睁开眼,披风一裹便下了榻。

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凶礼司院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气。昨夜落下的露水压在槐树叶尖上,风一吹便一滴滴往下滚。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很快便到了未归档库旁边的小偏屋。那地方比乙字号库还乱,平日里谁都懒得进去,堆的全是缺签、漏页、重复誊抄、以及不知该归到哪一类的散档。

此刻屋门大开,里头却点了两盏灯。一个人正挽着袖子蹲在满地旧箱之间,嘴里嘀嘀咕咕,手上翻得飞快,翻两卷便要皱一次眉,看着像在和这一屋子破纸较劲。

季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礼部里一个同僚,名叫方芸。

方芸比她年长几岁,原也是礼部里做文书的,后来因字写得太快、脾气又直,被周谦借来凶礼司帮过两回忙,久而久之倒混熟了。她生得不算多美,胜在眉眼鲜活,平日里最爱一边做事一边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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