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第一日,姜荞歌便很快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先前对随军北上这四个字的理解,多少有点想得太轻巧了。

出京时,她坐进谢凛特意替她备下的马车里,心里其实还带着一点很浅的雀跃。

车内铺了厚厚的软垫,角落里安着小巧的炭炉,手边是温着的热茶和几样甜口,连她常用的药匣都被安安稳稳放在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这马车收拾得几乎像半间暖阁,若不是外头时不时传来亲兵整队的动静,她几乎要觉得,自己不是去北境,而是被谢凛裹了个严严实实,带出去换个地方养病。

谢凛骑马行在车旁,临出城门前还掀了帘子看她一眼。

“若不舒服,立刻说。”他声音仍是冷的,语气却比平日多了一分不容商量,“别硬撑。”

姜荞歌裹着狐裘坐在里头,抬头看他,轻轻应了声“好”。她今日特意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些,唇上也点了点颜色,像是存心要证明自己不是个一出门便要倒下的瓷娃娃。谢凛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判断她这点精神气到底靠不靠谱,最后也没多说,只放下车帘,策马往前。

起先一段路还算好走。

京郊官道平整,马车行得稳,车轮碾过地面时只带起轻微的晃动,姜荞歌还掀起半边帘子往外看了看。天色清亮,远处城门渐渐落在身后,官道两旁的树木被风吹得微微摇着,京城那层总也化不开的脂粉气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空阔、更冷的风。

她看着看着,心里竟生出一点从未有过的新鲜感来,仿佛这一回,她不是被人送去哪里,而是真的自己选了一条路,哪怕这条路远得有些吓人。

只是这点轻松,到巳时过后便渐渐撑不住了。

出了京畿,官道便不比先前平整。马车越往北走,路上便越颠,哪怕车里已经垫了厚厚几层软褥,也还是被晃得人骨头都跟着发麻。

姜荞歌起初还咬着牙忍着,只将手指悄悄攥紧了膝上的帕子,想着总不能才出京半日,便先在谢凛面前露了怯。可那颠簸像是专门同她作对似的,一下接着一下,从脚底一路晃到胸口,晃得人心口发闷,胃里也一阵阵往上翻。

她从前身子弱,乘轿、坐车都不算多,最远也不过是在京城里头绕上半圈,哪里经得住这样一整日地赶路。到了后来,连车里的热茶都不敢多喝,生怕一口下去,再被路一颠,连人都要跟着翻个个儿。

跟车的婢女看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忍不住低声劝她:“姑娘,要不要叫停一停?”

姜荞歌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发虚:“先别。”

婢女急道:“可是姑娘脸色不好。”

“我知道。”姜荞歌慢慢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胸口那阵翻涌,“再走一段。若实在撑不住,我会说。”

谢凛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军务不是夫妻商量,是军令。如今北境急召在前,哪怕谢凛为了她把后队放慢了些,真正该快的人也不能因她耽误。她是抱着药匣拦马跟来的,不是来让整支队伍围着她一口气喘不顺转的。

想到这里,她索性不再闭着眼挨颠,而是将车帘挑开极细一道缝,强迫自己去看外头。

前头亲兵每到岔路便会勒马看旗号,车夫遇见坑洼处会提前收缰,谢凛有时策马在前,有时又会不动声色地退回车旁。官道旁的驿牌、路边的茶棚、远处冒烟的人家,都被她一点点看进眼里。

她不懂军务,也不懂行军。可她总想着,自己至少可以多看一点,总不能一路蜷在车里,连外头走到哪里都不知道。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每一次悄悄掀帘,都被谢凛看见了。

他骑在马背上,余光扫过车帘里露出的那一点白。她今日明明点了胭脂,可从车帘缝隙里看过去,那点颜色已经被颠簸消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张越发白的小脸。

谢凛握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早知道她撑不住,她那样的身子,出京前说得再有条理,再有胆气,也改不了底子虚弱的事实。可亲眼见她一点点白下去,仍不肯叫停,他心里那股火便怎么也压不住。

约莫午时,队伍在一处驿亭外停下歇脚。

车帘掀开时,外头天光一照进来,姜荞歌下意识闭了闭眼。她扶着车框要起身,脚下却明显发软。婢女忙伸手来扶,手还未碰到她,另一只手已先一步伸了进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谢凛站在车边,眉头拧得厉害。

“这就是你说的撑得住?”他声音沉沉的,听着像是动了气。

姜荞歌被他扶着下了车,脚才沾地,胃里那阵翻腾便更厉害了。她强忍着不适,脸色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却还是下意识先去看谢凛的神情,轻声道:“我没事,就是……车有些晃。”

这解释听着实在没什么说服力。谢凛垂眸看她一眼,她整个人裹在大氅里,脸小得只剩一点,下巴都尖了,偏偏还要睁着一双泛着水气的眼说自己没事,瞧着半点也不让人省心。

他心里那股闷火一下子更盛:“姜荞歌。”

他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总叫人心里先紧上一下。

姜荞歌果然抿了抿唇。

“出发前怎么说的?”谢凛问。

她低声道:“不许硬撑。”

“那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姜荞歌垂下眼,声音更轻了些:“我只是想再撑一段。”

“撑到病倒,再让我猜?”谢凛语气硬邦邦的,“我没那闲工夫同你猜。”

这话说得不大好听,姜荞歌听着,心口轻轻一缩。

她知道自己理亏,便没有辩,只低声道:“下回不会了。”

谢凛像是还想再说什么,目光落到她发白的唇上,到底又压了回去,只转头吩咐:“请府医。”

府医很快过来诊脉,老大夫搭上脉,神色倒还稳,只说是舟车劳顿、气血不畅,又被颠得厉害,叫她先缓一缓,午后最好慢些赶路,别再逞强。

谢凛站在一旁,听完只问了一句:“会不会起热?”

“夫人底子弱,劳累了难免有些反复,”府医斟酌着道,“若下午再颠得厉害,低烧也是有的。”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姜荞歌垂着眼,手指轻轻蜷了蜷。她几乎不必抬头,也能想象谢凛此刻脸色有多难看。她出发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乖、会按时喝药,不给他添太多麻烦,如今看来,这份“不添太多麻烦”大约只能理解成——麻烦是一定要添的,只是看添多添少罢了。

谢凛半晌没说话,最后只压着嗓音道:“后头放慢些,遇到难走的地方提前绕。”

这话是对亲兵说的,也是对整支队伍说的。北境急召在前,主帅本该恨不得插翅飞回去,如今却为了车里这位新夫人,先与路过不去了。几个亲兵面上不敢显,心里却多少都有点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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