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旦方至,四野无遮,虽是仲夏,却也不由叫人缩肩拢裘。
傅茵自打来了西域,都是骆驼和马轮着来,还不曾坐过辎车呢。
离了都护府便不想覆面绡了,解下来,拉起车帷,呼吸一大口新鲜气。然而冷风灌进来,叫人同样新鲜地呛了一大口。傅茵赶紧掩上车帷,端正坐回来。
他看着她一会儿便动一下,时而看看穹顶,时而挠挠舆壁,时而又轻叹一声。
“身上痒就下去打滚。”
“……”傅茵回敬一个白眼。
其实傅茵不太好意思承认,她的确是有点不自在。成婚一年,弃婚一年,将近两年时间,她竟是第一回与李添亦坐同一辆辎车,一臂之遥的距离。
而且,这段路还很长。
也不知自己在矫情什么,其实甚至都同榻而眠过,但那时候她一心想着要怎么对付他,反而很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她隐秘地不自在,另一人便显得尤为坦荡,甚至有些坦荡过了头。
傅茵偏头靠在车牖边,半眯着眼,李添亦抱臂仰着,眼帘却微垂,眸光不曾移动过。
昨日还是一副中原闺秀的模样,今日便已换成了布衣素服,一头长发都辫成了细辫,藏在薄墨幂篱后,但薄墨又有一层朱红的宽边,映出俏丽一张脸。
为什么要生成这副模样,如同这旷野诞出来的鸟儿,为什么本来就生成了这副模样,还要变本加厉地穿这身衣裳。
车厢轻微摇晃,李添亦闭上眼。
不该怪她,因为是他叫她换的这身,要去与黑水旗交易,俩人都扮作了普通胡商。
阿史那不愿坐辎车,一人一马,潇洒得很。
他虽长着一副冲脾气模样,却实在是个洒脱性子,那日虽与这些中原人有些小冲突,但并未太为难,也便一同去鸦谷。
马儿在外打着响鼻,阿史那在外:“飒弥。”
傅茵“唰”地掀开车帷,朝他笑:“你不冷吗?”
阿史那故作嫌弃:“你这小身板,赶紧进你的车去吧。”
傅茵笑起来,又与他玩笑了几句。
李添亦重新掀起眼帘。
他又想怪她了。
阿史那正说着话,前头安斛忽地回了半个身子:“小兄弟,我们前头有些不认路了,你能否过来瞧瞧。”
“行。”阿史那大方答应,驭马前去。
安斛并未及时转回去,恰与傅茵对上眼神,她心中一悸。
怎么觉得小安将军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傅茵重新压下车帷,猝不及防又对上另一双眸子。
坏了,这更是个难懂的。
她吸吸鼻,眼神飘忽过去,继续侧身靠着厢板,目光定在前幔上,食指挠挠舆壁。
队列并不长,二十精骑皆作胡人打扮,将三辆辎车围在中央。前一辆是他们的,中间捆着赵干和曹六,其后是货资。
傅茵挠完舆壁,睁开一只眼瞄他,见他闭目养神,想了想:“你将他们关在一起,不怕他们合谋窜逃吗。”
本以为他又会说些损人的话,但李添亦这回难得当了次人:“本就已是无用之人,若真有本事逃出去,还能散点余热。”
那契印在她手中保管,傅茵隔着锦囊捏了捏,感受形状,“曹六有没有交代过,他们中持印的分别是谁?”
李添亦默然,那边就是并未问出。
前日她也在场,曹六信誓旦旦,将一切所知都报与了李添亦,而赵干也意料之中地对他大失所望。
可明明,那日她与阿史那在门口伏击时,听得赵干对曹六的下落很是关心。而且,早便知晓了他“背信弃义”的本性,为何又要与他联系长达数月。
……
阿史那在前带队,快到时便和傅茵打了招呼,先行几步,去与白驼商队会合。
鸦谷腹地与金叶城一样,处于闾那萆乌交界,却更往东边去,再往前走,便到了临近中原的一座城池——但现在已经被萆乌占下。
此地贸易甚繁,大小商队都会经过,七月中旬正处市期,商旅云集。
一行中原商队在关隘外暂歇。
自战后,千里迢迢来此的中原商人不算太多,是以引起了些注意。商队行首是个颀身玉立的年轻男人,半披发,枣褐翻领袍,胡装打扮。
男人自辎车落地,回身伸臂,一位修姿窈窕的年轻女子扶臂而出。
傅茵已重新覆了面,看李添亦一眼,他负手而立,姿态甚是松弛,仿若真是个游刃有余的商者。
没看出来,他还有这种潜质。李添亦察觉到视线,作势偏头,她立刻收了眼神。
李添亦自鼻腔轻笑一声。
到此地时,安斛便已着人先送货物去通关,但不一会儿有亲卫回来,报:“郎君,关隘被拦了。”
“走。”李添亦叫她,随亲卫引路而去,傅茵跟在后,三两步便与他并排而行。
这是进萆乌的关隘。
一个傅茵又惧,又恨,又念的地方。
文书一应俱全,人却不放过去,一横眉关吏将过所倨傲地还回去,称中原商队还需检查货物,如今大延与萆乌虽互市不频繁,且需集中在月中月末,官府首肯下才可通行。
今日七月十四,互市第一日。
李添亦扫他一眼。偏头,安斛立刻会意,拿出一袋鼓囊囊的东西塞进关吏手中,笑道:“大人,您再好好查查。”
其余几个关吏瞥了一眼,纷纷暗自露出喜色,那关吏捏了捏,暗自数了数量。
眼见这一行人个个仪容端正,气势颇足,领头却是一对小夫妻,瞧着似是第一回入关。
关吏清了清嗓,与身后人打了个眼色,面色仍是为难:“不是我不肯放行,但你也知道,你们延人素来城府颇深,凡事多有计较,我不敢轻易通融。”
此话竟说得毫不客气,想要钱便罢,还要连带羞辱大延,傅茵三两步上前,将钱袋拿回来。
手中一空,那关吏先是一愣,随即怒起:“把货都给我收了!”
不仅要抢货,连人也围住,说着便要来抓傅茵,李添亦将傅茵往后一拽,安斛腰间剑鞘一空,剑已到了太子手中,直直对着要上前的关吏。
傅茵却钱袋抛与安斛,跨了半步,在挺阔的背后露出大半个身子,“萆乌便是这样与人做生意的吗,怨不得朱行主常与我道,萆乌人唯利是图、行事无信,才教中原商旅步步提防,不敢轻易坦诚相待。”
此言一出,那群关吏纷纷面露凶相,其中一人便要动手,为首那横眉关吏却抬手,“你方才说谁,哪个朱行主?”
“万河商行的朱行主朱勉,你们不认识?”傅茵叹了口气,倚着李添亦:“郎君,咱们是不是来早了,万河的人根本就没在境内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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