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狯岳曾经以为,这个世界最值得警惕的,就是那些恶心地攀附在各个角落,时刻散发着恶意的怪物了。
这些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像是城市里的污泥,一刻不停地散发着腐烂的腥臭,肮脏又丑陋。
狯岳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妈妈抱进婴儿车里推出家门见到那些扭曲又肮脏的东西时,心是怎样的震动。
他亲眼看到一只原本恶心地挂在红绿灯上的怪物像是污水一般啪嗒一声落在了一个疲惫的上班族脑袋上,像是塑料袋一样将上班族的脑袋裹了个严实。
周围人都见怪不怪,连声尖叫都没有,依然自顾自走着路;就连被纠缠的上班族自己,都没去管自己脑袋上的那团长着眼睛的污泥,依旧脚步匆匆地往公司走去,遇见了一个又一个红灯。
狯岳差点以为,在这个世界上,被怪物吃掉已经是一件见怪不怪的事情了。
到后来,他才发现,大多数人、不,应该说是他曾经见过的所有人,都看不见怪物。
就像是妈妈看不见缠在他身上的那个黄毛怪物,其他人也看不见趴在各个地方的怪物们。
能看见怪物的他是特殊的。
狯岳的适应能力很强,前世流浪长大的他知道,一旦表现出异常,就会被集体排斥。他很快就发现了和那些怪物和谐共处的方法——只要自己假装看不见怪物,那些恶心的东西就不会找自己的麻烦。
他将自己伪装得很好,依偎在母亲身边安安静静地长大,像是所有正常的孩子一样。
至于一只缠在他身上的那只黄毛怪物,那个一只痴缠着狯岳、叫着“师兄”、让狯岳有着莫名的既视感的家伙,由于它除了像个卡掉的收音机一直喊着狯岳的名字之外没有影响过狯岳的生活,甚至还能定期清理家里的小怪物,狯岳也就没太约束它的行动。
狯岳恶趣味地将这只任由他揉圆搓扁的怪物命名为“善逸”,默认了它“家庭中隐藏的第三人”的地位,日常也放它到处走动。
反正也没人能看见它。狯岳当时是这样想的。
直到他发现了,他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特别的人。
也是那一天,狯岳终于发觉,比怪物更值得警惕的,是豢养怪物的人类。
那天的他牵着妈妈的手,正在过马路。
“善逸”像是他们曾经出行的很多次一样,缠在狯岳的身后,探头探脑地围观着周围的一切。
狯岳与马路中间的一人擦身而过。他早早就通过和“善逸”相连的听觉感官听到了那个脸上有一道蔓延到耳后的贯穿疤痕的奇怪男人嘀咕的话语。
“那些咒具怎么能那么贵……又缺钱了,去哪里宰几只肥羊,搞一笔钱呢……”
他牵着妈妈的手,面不改色从马路中间走过,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在绿灯亮起时催促的滴滴声中,和妈妈一起走到了马路的对岸。
直到在岸边站定,狯岳才终于顿住脚步,没忍住自己那微不可查的好奇心,转头,看了奇怪男人的方向一眼——
隔着穿梭的车流,隔着宽阔的马路——
他正对上转头看向自己的男人直勾勾的眼神。
时间好像定在了那一秒。
狯岳的心脏声如同擂鼓。缠在他身上的“善逸”将对面那人兴奋的话语一字不差地传了过来。
“野生的咒术师幼崽……真好啊,瞌睡来的送枕头……”
“我记得,最近那些恶心的咒术界高层在买这种小崽子吧?”
“来、来,打针啦,小朋友……”
男人扬起嘴角,露出一口恶心的黄牙。他极速抬起手,身后瞬间出现了一个带着护士帽的扭曲白影。白影手腕的地方似蛇一般窜出一根极细的、带着针头的管子,在狯岳指使身体逃跑之前,头皮忽然一痛,针尖直接扎入了他的脑袋。
下一秒,狯岳的眼神涣散了起来,消失了意识。他温馨的、平稳又幸福的生活,在此中断。
狯岳趴伏在地,有些恍惚地晃了晃脑袋,脑内的鸣响消退了许多。此时,他才发现,原本在他面前的川上大人和藤本已经消失不见,就连令他作呕的谈话声也转移到了门外,并且越来越远。
狯岳总算站起身来,长期跪伏让他的腿已经酸胀发麻,起身时还踉跄了半步。
“善逸”重新缠回了他的腰上。原本将它钉在地板的式神已经跟着藤本离开,此时狯岳面前只剩下了一只式神,看管着他。
回到狯岳身上的咒灵再次加强了他的听力,让他能够继续听到那来自远处两人的声音。
‘川上大人,放心,这个小崽子之后绝对会忠心于您的。’藤本谄媚地保证道。
川上大人似是很满意,继续问道:‘上回那个诅咒师,摆平了吗?’
‘已经摆平了,花了比之前多出一半的价格。明明只是杀了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竟然敢对您狮子大开口……’
‘多一半就多一半吧。这件事情能干净一点解决,好过等那个小崽子长大之后再找我们复仇。’
‘我都没想到这点,还是您顾虑周全啊,川上大人!等到那个小崽子长大之后绝对会对您感恩戴德,忠心不二!’
‘哈哈哈,藤本,你还差得远呢!’
狯岳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讨论杀死自己母亲的事。他的指甲深深地插入掌心,口腔内血腥味再次蔓延,又被他咽下,闭上双眼,将情绪吞回。
现在不是发泄仇恨的时候。
狯岳深深吸气,冷却自己发热的大脑,开始分析周围的情况。
站在他眼前的式神来自藤本宽太,是他三只式神中相对实力较为薄弱的一只。
式神的身躯由黑气构成,只有脸的位置是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轮廓,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鱼眼。
眼球向外鼓出,没有眼睑,只有一层黏膜附着在外侧,眼白很小,漆黑的眼瞳平直而呆滞,被盯着时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藤本宽太最常用来监视他的式神。
藤本宽太一般会在他身边放两只式神,三只式神中 ,这只鱼眼式神是最弱的一只。
再次被那只硕大的鱼眼盯着,狯岳竟觉得轻松了一点。
在藤本宽太告知他今天会有大人物来的时候他就在等……果然,藤本宽太将另外两只式神随身带走了。
毕竟,作为二级咒术师的藤本宽太,拥有的战力也就只有这三只式神而已。狯岳早就察觉到了,那个日常对他拳打脚踢的恶心家伙,对他现在只有二级的现状不满很久了。这次能见到“大人物”,他大概率会将最强的战力随身携带,好找机会像大人物展示自己的实力。
现在看来,是他猜对了。
这是他的机会。
在鱼眼式神的盯视下,狯岳单手按住刚刚受了伤后蔫吧地窝在他肩膀上的“善逸”,与平常无二,躬身小步走在式神之前,一步步走回了他往常被囚困的地方。
啪嗒,啪嗒。木屐敲击地板的声音一路从走廊上穿过,一直到走廊北边的尽头,狯岳的脚步停下,哗啦一声拉开面前的帐子门,一间只有两叠(约3.24㎡)的和室被门外的光线照亮。
这是一间方形的和室,长和宽都只有一米八,三面是木制的墙,墙上没有窗,暗沉得容不得一丝光线透进;剩下一面就是狯岳拉开的帐子门。当帐子门被合上,整个房间就完全变成了一个合上盖子的棺材,漆黑又阴冷,压抑又沉闷。
房间里的家具,除了靠墙摆放的小木柜,就只有一张木制的矮桌。柜子里摆放了狯岳的所有物品,矮桌不大,却也让这件大概本来是储物间的小和室更加逼仄。
这样的房间,从被拐走时的四岁,到现在的六岁,狯岳在其中生活了两年。
狯岳抬脚走进门,余光瞟到鱼眼式神像是往常一样驻守在了门口,随后轻轻将房门从身后拉上。
在拉上门的下一瞬,狯岳飞快脱掉身上这套展示给川上大人看的黑衣黑袴的和服,换上自己藏起来的白色短袖黑色长裤,脚上也换上了稍微舒服一些的鞋子,一只手按在肩窝内趴着的黄发咒灵身上,不间断地输入着咒力。
两分钟之后,帐子门被从内拉开了一个小缝。鱼眼式神敏锐地察觉到了动静,整个上半身诡异地九十度弯折,有成年人脑袋大的鱼眼对准那打开的缝隙,想知道拉开帐子门的小孩在搞什么。
那只大大的鱼眼正对上一整面眼珠子。
“一切正常……一切正常……一切……”
那些眼睛窸窸窣窣地转动,发出嗡鸣,嗡鸣声合在一起,竟变成了人言。
被数不清的眼珠子盯视着,鱼眼式神的硕大的鱼眼漫上螺旋一般的花纹,眼睛下方张开一张巨口,喃喃道:“一切……正常……”
咔、咔。它掰直自己的身体,重新站回了自己的岗位处。
搞定了。
狯岳松开堵住耳朵的手,抓过还在嘀嘀咕咕的“善逸”,将那堆长满眼睛的头发像团毛线一样团在咒灵的脖子上,拿上自己藏在矮柜角落里的钱,光明正大从鱼眼式神眼睛底下溜走。
他速度很快,一路沿着走廊向前,却并没有直接跑出这间困了他两年的、破败的日式庭院。
这间院子里今天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早在川上大人决定要来的时候,狯岳就听到了藤本宽太给照顾这间房子的佣人放假的声音。所以,狯岳此刻哪怕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行走,也不会被发现不妥。今天正是最好的机会。
在离开之前,他必须要前往一个地方,拿回自己被收走的东西。
狯岳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准备了很久。庭院的布局清晰地在他脑子里显现。他沿着早就规划好的路线,直挺挺穿过院子里的枯山水,找到离房顶最近的一处假山,踩着山石艰难地爬了上去。
“嘶——”攀爬的动作拉扯到了他刚刚被踹过的腹部,他咬着牙,尝试使用前世身为猎鬼人的呼吸方法,总算是用着这只有六岁还严重营养不良的身体爬了假山,翻上了房顶。
他挪到了计划好的位置,趴在房檐,手臂下伸,手指摸索着窗框的位置,抓住窗框上微微的凸起轻巧地摇晃了两下,耳朵听到了一声“咔哒”的声音,最后一把推开那扇离地面足足两米高的窗户,用手臂撑着窗框,将自己的咒灵沿窗户放了进去。
黄发咒灵一进去就找到了这次的目标——那枚被随意扔在桌子角落的勾玉。它轻易地将勾玉卷起,在准备离开时,正好注意到端正地放在桌子正中间的,缠满了封印的盒子。
盒子只有小孩拳头大小,一指宽的黄色纸符上画着封印的符文缠绕在盒子之上,看上去年代已久,纸符已经有些褪色,却还是完美地隐藏了其中东西的气息。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咒灵二话不说,顺手就将盒子也跟着卷走,一起交到了狯岳手里。
“师兄……师兄……”黄发的咒灵像是只水母一般,忽闪着伞盖一样的头发,哪怕眼睛的位置都藏在了刘海之下,求夸夸的欲望也圆圆满满地传递了过来。
狯岳重新合上了窗户,接过咒灵手中的两样东西,像是拍小狗的脑袋一样拍了两下“善逸”的伞盖,“干得不错。”
咒灵有些羞涩地将自己藏汇了狯岳身后,跟着狯岳一起,从屋顶翻墙直接离开了这个院子。
狯岳打从脚踩上院子外的地面之后,就一刻不停地朝外跑。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发现,所以他必须竭尽一切能力往远离这里的地方跑。越远越好,越偏越好,只有这样,他被抓回来的几率才能降低。
作为只有六岁的小孩,狯岳根本没办法跑远,身上这个废物小咒灵也没办法带着他跑。所以狯岳停在了公交站牌前,焦急地等待着公交车的到来。
旁边的行人来来往往,他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藏在公交站牌之后,单手插兜,手指在兜里的勾玉上不停滑动。
这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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