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衿这些天难得松快。

李修明出宫雩祭已有些时日,宫里没了那个动辄发怒的身影,连空气都轻了几分,每日除了处理六宫事务,便是去探望三位有孕的妃嫔,偶尔与秦携下几盘棋、说说话,日子过得竟有几分惬意。

这日午后,周子衿在凤仪宫的书房里铺开宣纸,研了墨,想画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半天,却不知该落往何处。

她本想画秦携。

只是这画见不得人,便提笔画了一丛兰草,兰草是她画惯了的,笔墨舒朗,几片叶子舒卷自如,倒也看得过眼。

秦携来时,那幅兰草还没干透:“娘娘画得真好。”

周子衿搁下笔,接过采芙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嘴角微微弯起:“秦将军懂画?”

“臣不懂。”秦携老实答道,“但臣觉得好看。”

周子衿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让采芙将那幅兰草图收起来,又摆上了棋盘。

两人便又下起棋来。

这几日他们下了许多盘棋,胜负各半,谁也不让谁。

周子衿喜欢跟秦携下棋。

她不用想那些弯弯绕绕,输了赢了都不必算计,只需专心致志地在方寸之间厮杀便是,跟秦携下棋不必让着他,也不必怕输给他,每落下一子,都只需对棋局本身负责,对自己负责。

而秦携看着对面帘后那道专注的身影,心中也是欢喜的。

她这几日气色好了许多,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渐渐淡了,眼睛也亮了些,下棋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食指轻轻点着桌面,落子时干脆利落,偶尔还会露出几分得意的笑。

就这样过了几日。

这一日上午,周子衿正在凤仪宫核账,采芙匆匆从外面进来,面色微变:“娘娘,凝晖宫来人了,说赵婕妤发动,已经开始痛了。”

周子衿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笔落在账册上,洇开一团墨迹。

她顾不上这些,快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去请太医,还有接生的稳婆,让他们立刻去凝晖宫!”

步撵走得飞快,周子衿坐在上面,手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赵筠当真早产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担心赵筠会早产,赵筠的身子底子不算好,怀着孕又一直郁郁寡欢,即便太医精心照料,胎像也一直不算稳固,如今还不到预产期便发动了,只怕有凶险。

凝晖宫到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太医、稳婆、宫女、内监,乱糟糟的,见周子衿的步撵过来,连忙跪了一地。

周子衿下了步撵,顾不上一路上匆忙行礼的人,快步往内殿走去。

内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赵筠低低的呻.吟声。

碧桃守在门口,眼眶通红,看见周子衿来了,连忙推开门:“皇后娘娘来了!婕妤,皇后娘娘来了!”

周子衿跨过门槛,内殿的光线有些昏暗,帘子拉着,只漏进几缕惨淡的日光。

赵筠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双手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听见脚步声,赵筠偏过头,目光落在周子衿身上,那双因疼痛而有些涣散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娘娘……”赵筠的声音有些虚弱,还有些想哭。

周子衿快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握住赵筠的手,那只手冰凉,手心全是汗,还在微微发抖。

“本宫来了。”周子衿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别怕。”

赵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洇湿了枕头,她攥紧周子衿的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太医和稳婆陆续进来,许淮走到床前,看了一眼赵筠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转身对周子衿道:“娘娘,赵婕妤这胎怕是不太好,胎位有些偏,且发动得早,微臣需得仔细诊脉。”

周子衿点点头,正要让开,赵筠却猛地攥紧了她的手:“娘娘,臣妾有话要跟娘娘说,单独说。”

周子衿只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赵筠的意思,她对许淮和稳婆道:“你们先出去,在殿外候着。”

许淮有些犹豫:“娘娘,赵婕妤的情况……”

“本宫知道。”周子衿打断他,“先出去。”

许淮不敢再劝,带着太医和稳婆退了出去,碧桃犹豫了一下,也想跟着出去,却被赵筠叫住了。

“碧桃,你留下。”赵筠说。

碧桃便留了下来,采芙看了周子衿一眼,周子衿微微点头,她也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殿内只剩下周子衿、赵筠和碧桃三个人。

赵筠攥着周子衿的手,挣扎着要坐起来,周子衿连忙扶住她,在她身后塞了个枕头。

赵筠靠在枕上,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开口:“娘娘,臣妾已经努力了,很想好好活着。”

周子衿的心揪了一下。

赵筠继续道:“可臣妾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臣妾所期待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目光复杂:“臣妾每次感受到他在臣妾肚子里动,臣妾就想,这是他的孩子,是那个人的孩子,臣妾不想生。”

周子衿握着赵筠的手紧了紧。

“太医说臣妾的身子底子不好,要静养、要进补,可臣妾做不到,臣妾吃不下,睡不着。”赵筠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臣妾一直在想,也许臣妾会死在这场分娩里。”

“胡说。”周子衿柳眉都蹙了起来,“你会好好的,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赵筠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周子衿,周子衿看着她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心中叹了口气。

她凑到赵筠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

碧桃站在一旁,听不清周子衿说了什么,只看见赵筠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那双原本灰蒙蒙的眸子里,忽然有了光。

赵筠颤颤巍巍地问:“娘娘,真的可以吗?”

周子衿目光笃定:“本宫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筠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滑落,又哭又笑。

周子衿用力握了握赵筠的手:“所以你要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只要赵筠能听懂就行。

赵筠流着泪点头,声音哽咽着,真比方才多了几分力气:“臣妾知道了,臣妾一定把孩子生下来。”

周子衿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替赵筠擦去脸上的泪痕,又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

“好了,该让太医和稳婆进来了。”

赵筠点点头,攥着周子衿的手却没有松开,周子衿也不催她,就那样让她攥着,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直到赵筠自己慢慢松开手。

周子衿站起身,对外面道:“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许淮带着太医和稳婆鱼贯而入,稳婆们围着赵筠检查,许淮则在一旁诊脉,面色凝重。

周子衿没有在床边久留,她退到外殿,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一直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

殿内传来赵筠痛苦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凄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中,又从正中慢慢西斜,殿内的动静一直没有停,赵筠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到后面是用了全身力气发出嘶吼。

周子衿希望赵筠能更坚强一些,她对赵筠说了,会送赵筠出宫。

这个主意她跟秦携谋划了很久,如今李修明不在皇宫中,是最好的时机,只要赵筠挺过生孩子这一关。

赵筠不能死,赵筠可以“死”。

只有赵筠“死”了,才能彻底摆脱这座宫城,重获自由。

殿内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周子衿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念着:赵筠,你要撑住,你一定要撑住。

忍了这么久,不能功亏一篑。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周子衿睁开眼,便见秦携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禁军的甲胄,腰间佩着长刀,甲片上还沾着几片落叶。

秦携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皇后娘娘。”

周子衿看着他:“已经办好了?”

秦携抬起头目光在周子衿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娘娘放心,接应的人都妥了。”

周子衿心中便有了数,微微颔首,便不再问。

秦携不方便在有妃嫔生产的宫殿里待着,带来了消息就出了凝晖宫。

殿内赵筠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凄厉。

又过了许久,殿内的动静渐渐小了,赵筠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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