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诗纪能感觉到乙骨忧太身上正散发出强烈的不安。
还在山里的时候，她就见到过动物的幼崽会因为处在陌生的环境里而极度不安，这时如果再将它们从熟悉的成年动物身边带离，幼崽们就会发出凄厉的尖叫，无法进食、无法休憩，很快就会丢掉性命。
乙骨忧太的状态和那些受惊的小动物没有什么区别，硬要说的话大概比较像小狗崽。被伤害了只会默不作声咽下，把自己缩作一团来抵御外界的恶意，感受到善意了就悄悄跟上，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祈求对方不要抛弃自己。
她曾经违背父亲的指示，顶着被责罚的风险帮助了那只小狗崽，如今自然更无法拒绝和那只小动物相似的乙骨忧太。
“我知道了，我可以把兼职的地点告诉乙骨同学，只要不影响我正常工作你随时可以来。”
“！”乙骨忧太大力点头，“好的——好的！谢谢你加藤同学，你真是个好人……”
加藤诗纪从收银台下的小抽屉里翻出便利贴和笔，洋洋洒洒写下几处打工的地址和时间，还贴心地做了个小分类：“这几个店铺只有靠街的窗口，没有入店座位，如果你要来的话只能在街上站着，建议你这个时间段可以去做别的事情。”
“谢谢、没问题的……我只要能远远看到加藤同学……就没问题的。”
看着心满意足把便利贴按在自己胸口的乙骨忧太，加藤诗纪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微妙的地方错位了。
说起来……不应该是我跟踪乙骨同学才对吗？
领完工资后勉强赶上了末班车，电车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一脸疲惫的中年男人依靠着座椅昏昏欲睡。加藤诗纪本想拿出白天的笔记再做个复习，却隐约感觉到有一道若即若离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悄悄望向自己。循着方向看回去，正好和紧挨车门背对自己的乙骨忧太，在玻璃倒影里对上视线。
乙骨忧太显然并不具备作为一个跟踪者该有的良好素质，第一反应是慌慌张张地挪开视线，慌乱地逃避后又意识到狭小的车厢内无处可逃，唯一的去处依旧是加藤诗纪的身旁。
加藤诗纪拍拍身边的位置：“空位还挺多的，不过来坐会吗？”
“好、好的……对不起……”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类型，乙骨忧太坐下后便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不过这阵沉默并不沉重，反倒让两人都感到些许放松。像是找到了可以喘息的空隙，让人感觉有种倦怠和舒适感从胃里慢慢发散到四肢。
加藤诗纪抬手遮掩着唇部，悄悄打了个哈欠。笔记本上的字体在白色光源下像是乱飞的苍蝇，意识到自己再也看不进去的加藤诗纪啪地一声合上本子，清脆的声响把旁边还沉浸在静默中的乙骨忧太惊得一抖，眼神有些控诉地偏向加藤诗纪。
“乙骨同学，也住在这个方向吗？”
“啊、嗯……是的。”
当然不是了，完全是相反的方向，也不知道等会要怎么回去……没有思考过，身体下意识地就跟着上了车。
乙骨忧太有些心虚地用余光偷看加藤，却发现她已经撑着下巴转头去看窗外的夜景了，也不知也没有听见乙骨的回答。失落探出一点微小的触手，慢慢爬上乙骨的心口。
扰乱他心绪的罪魁祸首却不曾察觉，只是垂着眼睫眺望车窗外稀散的灯火。时间接近午夜，几乎没有还亮着灯的人家了，整个城市好像也一起沉浸在睡意里了。如果说白天喧闹的都市让加藤诗纪感到无所适从，那么夜晚的城市便能给予她稍许的安心。
“真安静啊……”加藤诗纪小声地自言自语着，声音几乎被电车运行的响动盖过去，“真好啊……”
刚探出头的失落又退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到让人有些想落泪的共鸣。乙骨忧太用力眨眨眼，把那点酸涩压下去：“嗯，真好啊。”
“乙骨同学不住这边吧？错过了末班车要怎么回去？”
“不知道，可能走路——呃！”
“果然是啊，”加藤诗纪依旧有些懒散地撑着头，漫不经心的视线从窗外转回到乙骨忧太身上，“之前就想问了，乙骨同学为什么想要一直跟着我呢？”
因为你正视了我。
因为你帮助了我。
因为你不避讳我。
因为我————
心脏在耳边剧烈鼓动着，砰砰的巨响让乙骨忧太听不见其他声音，亦无法清醒地思考。无数种想法、说法交杂在他的嘴边，争先恐后地想要一起蹦出来，反倒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因、因为！”在浆糊一样的脑袋里，随意挑选出一句甩了出来，“因为加藤同学先跟着我！”
电车靠站的提示音恰到好处地响起，车门刚开出一道缝隙，乙骨忧太就慌不择路地冲了出去：“对不起———我先走了！”
空荡荡的车厢里，只剩加藤诗纪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大开的车门。
睡前的时间，加藤诗纪习惯用来冥想。放空思绪，排空情绪，以完全空白的心入眠，让第二天成为崭新的一天，不为前一天所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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