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慕玉青表情微僵,她本想着蒙混过关来着,生意人不愧是生意人,一星半点都计算得清楚分明。

慕玉青略带歉意道:“是我糊涂了。”

陈咏只笑笑,也不多言。

紫金香炉上雕刻着神兽图腾,金嘴吐出丝丝缕缕香烟,不断弥漫充斥在静室中。

两人皆在等对方开口。

陈咏是在诧异,蜀地的事若是真的,她一闺阁女子,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言辞逻辑清晰,再配上这张稚嫩的脸,陈咏只觉说不出的异样。

听她打算,是想打听神医下落,可又为何要秘密传信?她有什么不可示人的秘密,害怕被谁知道?

慕玉青却是在想,都说这做生意,先开口的往往捞不到好,所以她一直在等对面开口询问,她就坐在这里不走,他就半点不好奇她还有没有其他要交换的消息?

非得她主动开口,这知味斋是不想做大生意了,还是打心底里就不信她?

算了,她先招。

她这孩童模样,他能听她说完就已经够给她面儿了,还指望对方求着她再给点消息么?

“我还有一笔买卖要做,掌柜可愿听?”

陈咏的态度少了些不耐,多了几分恭敬,“愿闻其详。”

“掌柜的,可知茶马引?”

陈咏一顿,茶马引是朝廷管控中原与边疆各地部落茶马互市的唯一凭据,由户部或茶马司统一拓印发放,分茶引与马引。

以茶易马,通番互市,因涉及边外贸易往来,马虎不得,所以朝廷会严格把控茶马引的发放数量。

陈咏自然知道,因为知味斋也申领过相关文书。

“有人无相关文书印信,也暗中私贩茶马。”

陈咏闻言当即一震,商人需向官府缴纳税账,申领茶马引,引书下来合律令才能收购茶叶运往边疆换马,无引私贩者,以走私论处,谁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干这种事?

慕玉青将对面男子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她心里直笑。

她没去过边疆,只知道那块近北地,放眼望去,疆草肥沃,人高马大,她先前不理解为什么边牧愿以马换茶,她觉得这是亏本生意,佘先生点醒她,“处世当以他人之目观事,莫拘于一隅之见。”

后来她从《蛮书》里知道,原来北方游牧日食乳酪肉食,鲜有果蔬佐餐,而茶能化腻消食,清肠疏胃。

所以才有了《秦边纪略》里的:“西番无茶则滞,得茶则安,故以马易茶,欣然赴市,视为良策。”对于他们来说,茶叶是续命之需。

这次她学会了,站在知味斋的立场看问题,知味斋乃天下第一茶楼,必有茶马引文书。

大家都是以茶发家的,那些人一天不暴露,他们知味斋就少了不知道多少笔生意,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千金难求得一匹的烈马,她就不信他们能耐着性子,看着生意被抢。

果然,就见陈咏不复之前的无动于衷,他急了:“小姐可知那人是谁?”

慕玉青放下茶盏,蹙着秀眉轻声叹,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陈咏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快声道:“不需等一个月后,我们现在就可以立纸书,签字画押,小姐的两个条件鄙人都答应。”左右不是什么难事,若真的有人造假印信,此事定要赶紧报上去才是。

慕玉青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签字画押后,慕玉青也没买关子,道出事情的原委。

她梦中也是听扬州、蜀地的各人各嘴,才拼凑出了真相的七七八八。

原来那走私贩名叫李权,正逢前朝内乱,粮食紧缺,李权是郸州一富商的儿子,靠捐献三千石粮食,换得当地茶马司副使这一官职,但李权不满于此。

因官职在身,他熟知茶马互换的流程,利用官职给自己行方便,隐瞒上头,伪造信印,私下里与边牧互换茶马,开始一切都很正常,上峰同僚无一人发觉他的不当行径。

一次偶然间,他发现比市价低三倍价钱的苦丁与枣叶混在一起煮出来的茶,和君山银针煮出来的茶水味道差不太多。

他被利益熏心,为了快速积攒财富,替换了小部分茶叶,结果就是边牧部族无一人发觉不对,他喜出望外,被金钱所驱,调换了大部分君山银针,而后就这样安然无恙,进账颇丰地过了几年,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突厥施部世代以良马换取中原官茶,乌质勒俟斤喝不惯水煮茶,觉得有些许苦涩了,但茶味还是非常好的。

后来他发现了以茶煮奶可驱茶之涩苦,便将茶添乳酪视为部族圣饮,还给它取了个名字,腾格里酪针。

对于茶叶,乌质勒俟斤颇有研究。

一天,待他品鉴完亲手煮出的茶,心满意足往里头加乳酪时,瞥见上浮的黑不溜秋茶叶,他迅速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他的娜依针!

他以大刀劈开所有送来的茶包,千篇一律,里面掺杂着野苦丁叶和酸枣树叶。

他直接将茶叶噼里啪啦一大把砸到京中使臣脸上,指着鼻子就破骂:“竟敢拿这废料辱我,是不是觉得我不识货?你们这帮蛀虫!是欺我突厥无刃兵吗!?”

他盛怒之下,当即扬言要联合其他部落断绝战马供应,还要踏平边关榷场!

她记得好像是四五年后,突厥各部联手,自北向南起兵伐梁,边乱将至,百姓一听突厥要联合各部落出兵,皆是坐不住了。

一旦以突厥施部为首的各部出兵攻打大梁,首当其冲,受祸的就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布衣黔首,到那时外邦铁骑踏破大梁土地,欺辱大梁子民,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当时多亏了镇守在北疆之域的萧凛率萧家军出征迎战,征讨鞑靼,擒寇杀贼,将那些虎视眈眈的胡骑打得找不着北。

两边人马打着打着,萧家军士气渐浓,战况急转,竟是到了胡骑被梁兵追着打的地步,突厥各部忌惮萧家军许久,萧凛又常年威名在外,他们打不过士气反渐弱。

分明受了骗吃了亏的是他们,可最后突厥施部首领打破牙齿咽回肚,选择和大梁握手言和。

但李权为一己私利,将西北百姓置于战火之中,自然引得民怨沸腾。

嘉元帝知道此事后大怒,李权目无王法,胆敢私刻印信伪造文书,公然挑衅皇权,让皇家颜面尽失,最后李权落得个凌迟处死,株连九族的下场。

至于李权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风险,也要走上这条不归路,慕玉青猜测,李权出身郸州富商人家,但他是捐官出身,一直被科举正途的官员轻视排挤,所以在茶马司多年也难有晋升机会。

也许是他出于自卑不甘,所以急于攀附权贵,他能拿的出手的,唯有家中些许薄银,而从小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经历,他认定“有钱能使鬼推磨”,所以梦想着靠贪墨的巨款贿赂巴结京中权臣,攀附权贵。

有钱又有权,才能彻底摆脱‘捐纳官’的标签,跻身朝堂权贵圈层。

权利,面子,总归是让人向往的,李权若是不急功近利,小心行事,足够幸运的话,说不准他的梦想真能成真,成功从底层商户步步爬至一代权臣。只可惜他被利益熏心,最终万劫不复。

陈咏听她一字一句道来,面上强装镇定,但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这些消息实在骇人,先是蜀地饥荒,现在还有郸州李权,一个不久后能引发北疆鏖战的导火引。

这消息……像是凭空预测的一样,她怕不是信手拈一个人名出来的?

陈咏不自觉抬手用指腹蹭了蹭鼻尖,像是在压下心底的波澜,可她刚刚还一语道破边关紧张局势,新朝刚建不久,突厥近年来确实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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