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县以北约二百里是渔阳县。

县城以东有一片营帐。主帐中一个体貌魁梧的皂衣人静坐于案前。

他的面前是一方木牍,牍上可见“州牧兵败,囚于州府”等字样,拆下的检横在一旁。

这张木牍六日前就已经放在这里。然而案前的人却没有看它,只是用麻巾一下一下地擦拭着手中的长槊。

报信的军吏见此情景,一时有些不敢出声。

皂衣人:“你说。”

军吏再次拱了拱手:“鲜于从事,外面来了个人,自称是州牧的使者。”

这人便是刘虞的督军从事鲜于辅。刘虞攻打公孙瓒时他正在北边平乱,班师回蓟县的路上却听闻使君兵败被俘,便暂时驻扎在了渔阳。

鲜于辅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州牧?”他抬起虎目看着军吏,“他说是刘使君还是公孙瓒?”

军吏:“这……此人没说。卑职倒是问了他可有信物,但他说必须亲自交予从事。”

鲜于辅皱了眉。

军吏察言观色道:“此人来历不明,要不卑职将他拿下吧?”

皂衣人思忖片刻道:“先让他来见我。”

没一会儿,帐帘再次掀开。

鲜于辅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使者”。此人苍白瘦弱,看上去风吹就倒,倒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顿时有了一种被戏弄的荒诞感。

裴渡能感觉到鲜于辅在看她。她笑了笑,躬身揖道:“裴渡见过鲜于从事。”

鲜于辅见她从容,心中疑虑稍减,便问:“你是谁的使者?”

裴渡道:“使君早知从事有意归顺,特为从事向朝廷请封,想来诏命不日便将到达。”

鲜于辅闻言怒道:“推出去斩了。”

“且慢!”裴渡也没想到这人这么果决,连忙高喝一声,正要围上来的甲士顿时一滞。

她冷笑道:“旧主被擒,而从事却迁延观望不思营救,难道不是有意投靠新主吗?”

鲜于辅觉出她话里有话,抬手制止了即将上来拿人的甲士:“公孙瓒幽囚贤主、贼扰百姓,戕害忠良,此绝仁背义已极,辅耻与之为伍。然我手中的兵马不足以与此獠相抗,即便举兵也不过以卵击石,还恐害了刘使君性命。”

裴渡:“昔齐不助五国攻秦,仍为暴秦所并;而公孙瓒之狠恶,不亚于秦。君乃刘使君肱骨之臣,若进退靡决,非但难全使君性命,只恐自身亦难保全!”

鲜于辅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裴渡的意图。他收起方才的轻慢之心,派人给裴渡上了坐又添了酒,诚恳问道:“辅并非不想救使君,实不知此局何解,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裴渡眼见时机成熟,便从袖中取出布帛:“此乃刘使君的血书,还请鲜于从事过目。”

鲜于辅愣住了。

军吏看了看他的脸色,正要去接,就见自家从事倏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裴渡面前双手接过。

裴渡低眼一看,发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裴渡不错目地盯着鲜于辅。他一接过血书就仔细地看了起来,甚至都没有坐回主位。

血书上没几个字,但他看了很久,应当是读了许多遍。

好一会儿,鲜于辅神色庄重地向裴渡揖道:“先生与刘使君并非亲故,却能做到这等地步,而辅忝为使君心腹,却只知在此畏缩不前,实在惭愧。”

裴渡回礼道:“方才渡不知从事之心,故出言相试,得罪之处还请从事容恕。”

鲜于辅直回身:“不知辅应当如何襄助使君?”

裴渡:“诚如从事所言,此时不应与公孙瓒正面相抗。是以渡此来,也并非是要请鲜于从事发兵蓟县。”

鲜于辅洗耳恭听状:“那是?”

裴渡:“借兵。”

鲜于辅:“要多少?”

裴渡:“二百卒,外加三十死士。”

她补充道:“眼下整个广阳郡俱为公孙瓒所控,是以这些兵卒必须潜行。”

鲜于辅皱眉道:“蓟县如今是公孙瓒的屯兵之所,二百卒只怕不能济事。”

裴渡:“在下之意并非攻城,而是先将刘使君带出城外,再由这二百卒护送离开。”

鲜于辅讶然:“你莫非想用三十死士攻袭州府?”

裴渡的脑中出现了那座兵围重重的府舍,连忙摇头道:“非也。自渔阳返回蓟县后,在下会去谒见公孙瓒,说服他在郊外设坛,以刘使君祭旗。届时二百卒伏于林中,可于半道劫囚。”

鲜于辅迟疑了一下。“并非我不信先生,”他沉着眉毛道,“只是按先生所言,公孙瓒已经在阴处对刘使君用毒了。此等沐冠之猴,如何会愿意……”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裴渡道:“此事亦需要鲜于从事相助。”

鲜于辅把自己从愤怒的情绪中抽回来,问道:“如何相助?”

裴渡:“请鲜于从事以刘使君之名传檄郡县,号召义士共击悖逆。”

这是要逼公孙瓒一把啊。

鲜于辅:“那三十死士是做什么用的?”

裴渡:“劫囚之时,在下需要他们在城中放火。”

鲜于辅垂下眼睛去看他的长槊。

不得不说,裴渡提出的这个办法是有一定可行性的。倘若一切顺利,刘虞确实能够以最小的代价被安全救出。但是此法变数实在太多,稍有差池就会前功尽弃,这让一向谨慎的鲜于辅很是犹豫。

裴渡摩挲着杯盏的边沿。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献计,说实话有几分紧张。其实她能猜到鲜于辅的顾虑,但是刘虞兵败被擒囚于州府失势已极,要把人救出来无异于盘活一局死棋。

她实在想不出天衣无缝的办法。

就在她觉得鲜于辅思索得差不多了自己需要添一把柴的时候,那个军吏再次走了进来。

“鲜于从事,田从事又来了。”

鲜于辅有些头疼地道:“我这里有客人,请他先回去。”

“等等!”军吏正要领命,又被鲜于辅叫住。

他烦躁地捋了捋短须,“请他进来吧。”

一个疏眉朗目的青年人脚下带风地跨了进来。一进门他就朝鲜于辅抱了拳道:“还请鲜于从事许兵于畴。即便不能救出刘使君,也使畴聊尽为臣之心。”

裴渡咳了几声。

田畴先时来得匆匆没有注意到裴渡。此时他闻声扭头,顿时有些惊讶,遂住了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鲜于辅。

鲜于辅清了清嗓,先对裴渡说:“这位是从事田畴,字子泰,乃是可信之人。”

裴渡忙起身作揖:“田君临危西出以奉天子,忠勇之名达于海内,在下仰慕之至。”

田畴虽然疑惑,但也还了礼。

鲜于辅这时道:“子泰,这位裴先生正是来救刘使君的啊!”说罢,他便将裴渡的来意与田畴说了,又请裴渡复述了一遍她的计策。

田畴闻言,看向裴渡的眼神顿时火热了起来:“此计甚妙!”

鲜于辅叹息:“可惜太险。”

田畴正色道:“鲜于从事还不明白么!今事危至此,常法概难成事,只能以险计破局。倘若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使君为奸人所害,幽州陷于水火之中!”

裴渡发现自己想说的话好像被人抢了,这才认真地打量起这个受刘虞之命冲破重重险阻,西去长安拜会天子,名声大到三府并辟却又不受召的风云人物来。

那人也正看着她。

裴渡与那对锐利目光交错的一刻,忽然升起些遇到同类的兴奋。

好吧,裴渡承认,她现在对于天下之争有一点实感了。

田畴向鲜于辅道:“鲜于从事,如今我们多犹豫一分刘使君和幽州就多危险一分。畴愿即刻领二百卒自山林小道间行赶赴蓟县!”

眼见鲜于辅还有些犹豫,裴渡便添了一把火道:“昔时在下问刘使君何人可信,刘使君最先写下的便是鲜于从事。想来此刻,刘使君于重围之中,也仍然盼望着您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君臣间至重者,也无非就是“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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