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知章先把笔搁下,从船板踏回岸上,让差役将窄桌搬到平坦处。纸笔重新放妥,他才坐下。

郑君珩也循街赶来,在赵馥灵身侧停住。庙前的官簿、三张真牌与五张纸图仍由念儿和留下的随从照看。

“你既不上船,便留在岸上,把话说清楚。”

白衣人看了一眼那张写着自己姓名的纸,没有伸手去拿。

“我说。”

韦知章抬起头:“从何时开始收钱?”

白衣人没有答。

码头上的风把他衣袖吹起来,露出腕上一圈磨旧的布。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那片布上找字,过了片刻才说:“初春。”

“收了多少人家的钱?”

“记不得。”

“你记不得,受骗的人便也该记不得?”

韦知章的声音不高,岸边的人却都安静下来。

白衣人抬眼看他。

“我记得有人给过一串钱,有人给过几两银子,也有人把家里攒了多年的钱全拿来。我记得他们当时的样子。”他停了停,“数目,我记不得。”

“那你记得怎么收?”

“记得。”

“记得怎么说?”

白衣人没有回答。

“那便一件一件说。”韦知章把纸往前推了半寸,“先从今日在场的人开始。”

他先问清白衣人的住处,记下后交两名差役带人往那里查取帐箱,另留人在岸边。差役走远,韦知章仍接着问下一家,等他们将查取的清单与箱物送回来。

码头外头已经聚了不少人。

先前追著白衣人来的百姓散在两侧,并没有一拥而上。有人怀里抱着小孩,有人提着菜篮,还有人把一只旧布袋紧紧揣在胸口。人群里有几张脸她认得,都是先前在街上谈起符纸和银钱的人。

问讯过了一阵,那位卖菜妇人也回来了。她方才先回摊安置菜篮,又从住处取了记帐的纸与布袋,听说人已在码头,才带儿子赶来。刚才帮她抬篮的男孩,正是她的儿子。他把未卖完的菜篮也提来了,放在妇人脚旁。

她站在最前面,手指还沾着菜叶的青汁。她没往桌前挤,只把一张折过好几道的纸递给韦知章。

“大人,这是我记下的。”

韦知章接过来,先看纸,再问她:“你自家写的?”

“这是我从前请人记的。我不识多少字,请隔壁的秀才帮忙写。他写完,我又请他念了两遍。我怕他念错,还让我儿子再念一遍。”

她的儿子站在旁边,认真地补了一句:“我念了三遍。”

“他念得比我还慢。”妇人说,“不过慢也有好处,字不会跑掉。”

小栗看看她手里那只布袋,小声问阿乙:“字会跑吗?”

阿乙说:“不会。”

“那就好。我刚才怕它跑到韦大人的袖子里。”

韦知章抬起眼。

小栗立刻把手背到身后,站得比船桩还直。

韦知章低头看纸上的数目,问妇人:“你说,交出多少?”

妇人报了一个数。

她又从布袋里摸出一张旧纸,纸上有几个被水渍晕开的字,还用细绳系着两枚铜钱。

“这是那时候留下的。”她说,“我不想忘。不是想着日后找他算帐,是怕我一转头,就把家里的钱记错了。”

韦知章把两份记录放在桌上,对照着看。

“当日交付,是这些?”

“是。”

“他给过你什么?”

妇人看了白衣人一眼。

“一张符,说能替我家里消灾。后来又说,符要添一道印,添印要再交钱。我拿不出来,就说不添。是我自己不想再借钱买符,不是谁劝我。”

白衣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妇人没有躲开。

“我今天来,是想把之前交出去的拿回来。”她说,“拿回来以后,我要不要再买菜、要不要借钱、要不要信别人,都由我自己想。”

韦知章点了一下头,在纸上记下。

“待凭据与帐目核过,交付时当面点清。”

妇人应了声好,退到一旁。

她身上有一股菜叶揉碎后的青气,底下混着湿布与河边泥水。赵馥灵吸进一口气,喉头微微一紧;那感觉像是雨后刚掀开菜篮,里头的泥还黏在根须上,泥气里有一点清苦。再往后,才有一缕淡淡的烟气,像沉水香燃过后留下的烟气。

她没有急着把那股气味分辨下去。

妇人站在岸上,手里攥着自己的纸。她的手指用力,纸角被捏得皱了,却没有再把它藏起来。

韦知章一个一个问。

有的人交了银子,有的人交了铜钱,有的人拿出的是家中长辈留下的旧银簪。每个人记得的说法不同,有人记得白衣人说过“添一道印”,有人记得他说过“心诚才有用”,也有人只记得自己把钱交出去时,手心全是汗。

韦知章没有替任何人补上没说的话。

他只问:“你亲手交的?”

“是。”

“交给谁?”

“给他。”

“当时在场的人?”

“我妹子。”

“她今日可在?”

“在。”

那妇人一侧身,身后的人便站出来。

韦知章把两人的说法分列在同一页,先各自读回,请她们确认后,才指明各自那一格,让她们分别按印。

“我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年长些的妇人说。

“按指印便好。”

“那我按错了呢?”

韦知章指了指方才读过的那一格:“看好这里。若名字、数目有不对,先说,别急着按。”

她想了想,伸出手指。

小栗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赶紧往袖子里缩。

阿乙问:“你怕韦大人也要你的指印?”

“我怕他问扫帚有没有名字。”

“扫帚没名字。”

“那它更要小心。”

翠微一直站在阿乙和小栗身后,神情平平地看着两人。小栗立刻把嘴闭上,只剩眼珠子还在往韦知章那边转。

问到第三户时,一个男人忽然往前跨了一步。

“大人,这些纸不必看了。”他说,“我记得自己交过两回,两回的数目都在家中帐上。我现在只想知道,还能不能拿回来。”

韦知章看着他:“能不能,得先把数目算清。”

“我娘病了,这些银子是她攒下的。”男人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怕她听见今日的事,又急着来。她就在家里等着,我想早些回去。”

韦知章没问他娘的事,也没有催他把话说快。

“你报数,我记下。家中帐册送来后,再对一遍。你先回去告诉她,人平安,事情有人记着。”

男人用力点头,眼眶发红。他退回人群里,旁边的人挪出位置,让他走得出去。

那段沉默没有被谁打破。

过了一会儿,阿乙把一张纸递给韦知章。

“大人,这是我们在桌边找到的。”

“何时找到?”

“刚才。”

“桌边哪里?”

阿乙指了指岸边装杂货的木箱:“那只箱子旁的地上。不是从箱里拿的。”

小栗补充:“我也看见了。”

韦知章看向阿乙和小栗:“纸上写了什么?”

阿乙说:“像是写了几行帐,还没有摊开细看。”

“谁掉的,知道吗?”

“不知道。”阿乙答。

小栗立刻说:“我没看懂,只看见上面有很多字。我本来想数一数,阿乙说别把纸弄破。”

“你数了吗?”

“数到一半就忘了。”

韦知章接过纸,另注发现的时地与交来的人,暂放一旁,尚未把它认作白衣人的帐。小栗见他先把纸收妥,悄悄吐了口气。

翠微看见了,抬手指了指小栗的鞋。

小栗低头看,鞋面上沾了一块泥。

“你若还想数,先数清自己踩了多少泥。”翠微说。

“翠微姐姐,我已经不数了。”

“很好。”

她的声音仍旧平平的。

问讯又接续了许久,先前出去的差役才抬回两只木箱,并呈上查取清单。箱子从白衣人的住处查得,当场与在场人核过外观后加封;如今封条边角仍完整。木箱落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连旁边的绳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韦知章先查封条,再问白衣人:“差役记的住处,与你方才报的是同一处?”

“是,我住处。”

“箱中是你收来的银钱?”

“是。”

“还有别处吗?”

白衣人看着那两只木箱。

“还有一只,在城南寄存。帐上写著名字。”

韦知章把这句记下,交代差役去取,又问:“你方才说数目记不得,为何帐上写得出名字?”

白衣人低声说:“我怕自己忘。”

“你收人的钱时,怕忘?”

“怕忘哪一家交过。”

“收了多少,便不怕忘?”

白衣人没有答。

韦知章看着他,没有再把问题问第二遍。

开箱前,押册处的人先清出桌面,把各户带来的纸另放到旁边托板上。差役核过封条,当众拆封,先取出随箱同封的一本薄帐。白衣人认是自己所记,才与问讯簿、领取簿分开排在窄桌上。三册一放,余处只够放砚台。小栗从方才靠着的墙边拿回扫帚,想帮忙,却又把它靠在桌脚边。

韦知章转头看小栗:“扫帚拿开。”

小栗立刻抱起扫帚。

“它没有上船。”小栗说。

韦知章说:“它也不必留在桌边。”

小栗抱着扫帚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问:“那我呢?”

韦知章看向小栗:“你可以留。”

小栗像得了赦令一般,转身去找阿乙。

白衣人看着这番动静,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看清了。

那一点笑意只停了片刻,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两只木箱里装的都是银钱,另有一只小匣子,里面放着碎银、铜钱和几枚边缘磨损的银片。押册处的人把箱中之物分开,依照帐上各家的姓名一一记下。

“这笔在帐上。”一名差役说。

“这一笔呢?”

“帐上有姓名,数目对得上。”

“这些碎银怎么记?”

“先称,再记。”

“这枚铜钱已经裂了。”

“另记破损,先核原来交的是什么,不能把裂钱当整文给人。”

小栗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问阿乙:“那半枚铜钱算一枚,还是算半枚?”

阿乙说:“先看帐上怎么写。”

小栗又看向韦知章:“大人,若那人只拿到半枚钱,他还得把另一半带回家吗?”

韦知章头也没抬:“你那半句问题先留着,让人把这一笔核清。”

小栗立刻转过身,假装自己一直在看水。

押册处的人将各家所交的数目逐笔核实,帐册、当时的凭据、白衣人所留下的记录,三处相对。有人记得多,有人记得少;也有人原先以为自己交的是整数,翻出家中旧帐后才发现,里头另有几文找零。

韦知章让每一笔都留着原样,该是银两便记银两,该是铜钱便记铜钱,碎银就写明称重所得。

“不必把小数抹掉。”他说,“人家交出去时,没有把它当成小数。”

那句话落下,桌边一时没有人开口。

白衣人垂着眼,手腕上的布被风掀了一角。

她站在他斜对面,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得过分的衣料气味底下,压着一点苦涩的汗气。她喉咙微微收紧,像是走进一间久未开门的屋子,灰尘停在光里,没有人说话;那气味像衣裳被雨淋湿后晒了一半,外头干了,里面仍冷着。再过一层,是他衣襟里淡得几乎散尽的安息香,甜味薄薄地伏在布缝间。

她没有把这股气味当成答案。

白衣人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韦知章把最后一笔记完,合上帐册。

“现有银钱,足以先退今日已经核清的这几户。其余仍要按册查对,城南那一箱也还得取回。”

白衣人说:“若有记漏的人呢?”

“帐册会留在押册处。此后若有人来,仍可呈上凭据。”

“若凭据不全?”

“按律查问,并非由你一句记不得便一笔勾销。”

白衣人点了一下头。

韦知章把问讯簿、领取簿暂移到托板上,将桌上的纸一张张整理好,先把各家记录放到一侧,再把白衣人的帐册放到另一侧。桌面上,一边是那些受骗人家自己带来的纸,一边是白衣人留下的记录。两边的纸有新有旧,字迹有大有小,像两条本来不该交会的路,现在在一张窄桌上碰到了一起。

韦知章问:“你可认帐?”

白衣人看着桌面。

“认。”

“可认退还所有银两?”

“认。”

“可知依律应当如何处置?”

“知道。”

“你可以不回答。”

白衣人抬起眼:“我知道。”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今日第几次?”

“主人,这句不算提问答案。”小馥说,“若您问的是白衣人今日说了几次‘我知道’,本宝记录为一次。”

她差点笑出来。

“你连这个也记?”

“本宝只是在心里数。”

“你心里也有一个小本子?”

“有。”小馥停了一下,“不过本宝不会拿去给小栗数。”

她把唇抿住,没让笑意漏出来。

韦知章看著白衣人:“你方才说不上船,仍须留下核问。如今认帐,也不等于欠下的都已还完。退还之后,案情仍要上报,你可明白?”

白衣人没有立刻答。

风从河面上吹来,船身轻轻碰了一下木桩。绳子绷紧,又松开。船工正蹲在旁边整理绳结,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白衣人望着那条船。

岸边那块旧踏板的木刺上,还挂着他衣角扯下的一缕白线。他方才亲手解开衣角,并没有人把那缕线取走;它还留在木刺上,随风微动。

他看了很久,才把目光转回来。

“留下。”他说。

韦知章没有说话。

白衣人接着道:“银钱都退回去。今日能对上的,今日退;还在别处的,取回来再退。我不逃,也不把帐推给别人。”

“你是自愿说这句话?”

“是。”

“若你方才没有答应退还,押册处仍会依律查办。”

“我明白。”

白衣人把手从袖中拿出来,放到桌前。他的手很瘦,指节上有一点被纸边磨出的细痕。

“我选择留下。”他说。

就在那一瞬间,郑君珩胸前的衣料下,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气味。

她先看见光从衣襟深处透出,像一粒藏在夜里的星子,光芒沿着布纹慢慢浮起。郑君珩的手指在胸前停了一下,没有将那东西取出来。下一刻,一道光从他身上逸出,掠过韦知章的桌面,落在白衣人面前。

众人只看见光。

光里渐渐显出一张牌,牌面上的字清晰可见。

A11因果平衡。

白衣人没有伸手去拿。

牌停在他面前,微微一晃,牌角映出一层淡金色的亮。他看着那张牌,目光停了片刻,随后转向桌上两边的帐册。

他没有因为牌出现而改口。

也没有伸手把牌推开。

他只是重新说了一遍:“我留下,照帐退还。”

那道光落在桌面。

木箱里的银钱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整箱翻倒,也不是银钱四散。箱内的碎银与铜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彼此碰撞,发出细碎清响。桌上的纸张被风掀起一角,又安安稳稳落回去。

韦知章抬手,示意所有人先别动。

箱中银钱一枚一枚地浮了起来。

银两彼此分开,碎银落到另外一旁,铜钱也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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