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
崔伏阖眼躺在茶楼犄角处的窗边靠椅上,闲适地等着消息。
茶楼开在距离京城约莫七八十里的地方,再往前走有一处隘口,平日可供来往客商通行。若是不巧遇上官府办事封了路,便只能在茶楼落脚歇息。
一来二去,茶楼倒也有些生意。
封路后没法通行,留在原地的人只好凑在一处谈天说地,偶尔也发牢骚。
“各位老友可觉得近来隘口封的越发勤了?”
“确实,这个月我都碰上三回了。”
有好事的人故作姿态:“你们可知道这回是因为什么封的吗?”
“老兄就别卖关子了,快些说吧!”见他憋着不说,就有人催促道。
那人道:“据说是因为家族流放封的,还是个大官哩!”
“大官?多大的官?总不能是宰相吧?”
有人挤兑他:“你活在哪个朝代呢,现在哪里还有宰相当啊?”
……
听着茶楼里不着边际的谈论声,崔伏扯了扯嘴角,这些人怎么比他读的书都少。
茶水换了四五盏,终于有人坐在了崔伏对面。
来人一身江湖侠客打扮,头戴帷帽,将手中长剑重重拍在桌上后潇洒坐下。
他开口就要:“原先说好的报酬,给我。”
“事办的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崔伏早就习惯他的说话风格。
“当然,人被你们抓走了。”
崔伏扶额:“怎么能叫抓走,是‘请’走了。”
“没有区别,”侠客挑眉,把手一伸催促道,“快把报酬给我吧,我赶着开场。”
崔伏叹气,拿起手边的包袱甩给他:“省着点用,希望下回不要在街边乞丐里看见你。”
侠客接住包袱,一脸‘你根本不懂’的表情从窗户翻走了,崔伏甚至来不及嘱咐他去走门。
在桌上留下茶钱后,崔伏戴上帷帽朝隘口方向去。
负责守关的官兵见他腰上挂着东厂档头的令牌,不仅不敢拦,反而得小心地把人送过去。
他骑马沿着官道直走,在经过一片竹林时停下。
崔伏下马去看,沿路的几排竹子有被砍伐的痕迹,从断口情况看有新有旧。
看来是在这里动的手了。
他又在周围转了几圈,确定没被人跟踪后重新上马,朝计划中定好的地点去。
绯家人被安置在山中的破庙里。
他们先是经受被抄家流放的恐惧,又有长途跋涉食不果腹的路程,再后来还被一群山匪模样的人从押送官差手里绑走。
以至于大部分绯家人都没能缓过神来,除了被席钰买通上下,交代要额外看顾的绯辛夷、绯辛然以及两位老人家。
绯辛夷被关在大狱中的这段时间没法给席钰传信,但席钰传过来的信却没有断。她大抵知晓绯家被抄家的原因,也知道席钰为了能让她在大狱里好过些做了不少努力。
她原本就对绯辛然的突然坠湖有所怀疑,在大狱里跟狱友绯老太爷闲聊了解到不少内情后,心里就生出来一个大胆的想法。
会不会这一切都是别人下的套?
都知道绯老太爷疼爱孙女,下套的人能在皇后举办的宫宴上对世家女动手,想必身份低不到哪里去。
仅仅是让绯辛然坠湖的话,说明幕后推手不想直接要了绯家人的命。那最有可能的目标就是绯家官职最大的绯老太爷,孙女的坠湖难道是给老太爷的警告吗?
绯辛夷十分可惜地看了眼尚且在昏迷中的绯辛然,她之前也问过绯辛然坠湖之前的事,可绯辛然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这合理吗?绯辛然宴席上又没喝酒,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被人下药了。
绯老太爷官拜户部尚书,究竟是哪方的势力需要推新人上位,才给绯家下了这么个套?
绯辛夷也想过直接去问绯老太爷,可每次提到相关的事他就闭口不谈,不少内情还是绯辛夷旁敲侧击才问出来的。
她看得出老太爷不想过多谈论这件事,可他越不想提,绯辛夷就越抓耳挠腮地想知道。
可能人类的本质就是杠精吧。
破庙的门只有半扇,外头阳光得以从另外半边照进来。
绯家人大多聚集在有阳光的一角,贪婪地享受太阳带来的暖意。
厚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原本就战战兢兢的绯家人这会更是瑟缩在一团。
大汉扛着木头进来时意外被半扇门挡了一下,他喘着粗气后退两步,抬腿重重的往门上踹,木门应声倒地。
尽管没了门的遮挡能照进来的阳光变得更多了,在场却没人感到欢喜,脸上都挂着惊恐的表情。
大汉没管他们,站在原地冲人群来回扫视,好像在找什么人。
他的视线最终在绯辛夷身上停顿了片刻,随后把扛着的木头卸下来,在绯辛夷面前搭了个简易火堆。
火堆被点燃,庙内的寒冷终于被驱散开。
绯辛夷见大汉点完火就转头出去了,全然没有再管他们的意思,便把绯老夫人和老太爷扶到火堆边坐下。
外面先是一阵马蹄声,然后有人在交谈。距离不近,她听不太真切。
崔伏远远就看见大汉正架起火烤着什么,他来不及绑马就冲过去阻止:
“郦补,你干嘛呢?真当自己来踏青的啊。”
被叫做郦补的汉子手里拿着一只处理妥当的野兔,见崔伏来了招呼道:“崔大哥你来的正好,兔腿分你一只!”
崔伏急道:“可不好将人引过来了。”
郦补却古怪地看他:“山匪在山里烤只山兔,有何不可?”
看郦补确实一身山匪打扮,脸上还做作地贴了络腮胡,崔伏投降了。
他坐在郦补身边:“人都在么?没人受伤吧。”
“都带过来了,除了原本就昏迷的一个,都还活着。”郦补慢悠悠地给野兔刷油,“我已经让人去请过大夫了,昏迷的也没大碍。”
崔伏点点头:“那便好,官差那边打点好了吗?”
郦补把野兔翻了个边:“这次押送的官差都是自己人,也不好下手太重,打晕了事。”
“……厂督会给他们补偿的。”
断断续续的对话传进庙内。
原本闭目养神的绯老太爷突然起身,大步朝外走去,绯辛夷想跟着去却被绯老夫人拉住。
崔伏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从门框走出来,觉得不对劲:“这庙没有门吗?”
“本来是有半扇的,被我踹了一脚后就没了。”郦补一脸认真地解释道。
“……”崔伏无语。
绯老太爷见两人不仅坐在火堆边烤兔子,还不把他放在眼里,心里存了火气:“那阉人怎么没来?”
“老太爷如今不是官身,倒还留着那股看不起人的劲。”听他言语冒犯厂督,崔伏心中不快。
郦补道:“见你何须厂督亲临,又不是什么很有价值的情报。”
两人一番言语气得绯老太爷吹胡子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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