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万籁俱寂,只有风在轻吟、虫在低唱、鱼在潜游。

夜空似一匹宝石蓝缎,繁星点缀其间,流光溢彩。

一颗拖着金尾的飞星自空中划过,倏忽之间,便没了踪影。片刻后,天幕便好似成了这些飞星的乐土,一颗又一颗星子似箭矢划破天穹,光影辉映,星落如雨,连绵不绝。

章怀春幼时也曾见过飞星,但从未见过星陨如雨的奇观,一时不觉看呆了。

这些刹那即逝的星子,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遽然薨逝的太皇太后。那个说一不二的女人,煊赫一生,到头来,也如同这些飞星一般,只灿极一时,便湮灭在了无垠宇宙里。

思及过往,她愈发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短暂易逝的,生命如此,情爱亦然。

她与郑纯的情早已如流星飞逝,她害怕,明桥的爱也会消失。

“姊姊,你怎哭了?”明桥不知她观星为何会观得泪流满面,手扶过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笑着打趣道,“莫非是天上的星雨落到了你眼里?”

章怀春却只是睁着莹莹泪眼看着他道了句:“飞星坠,实乃不祥之兆,我不喜欢,我们不要看了。”

“那都是中原那帮观星占卜的在胡说八道!”明桥道,“在乌孙,星陨乃祥瑞,若有天外飞石落地,那更是上天恩赐的福瑞!”

章怀春本只想以“不祥之兆”打消他继续观星的念头,哪里知道这星陨之象在乌孙竟是天降祥瑞。看他仍无离去的意向,她只能实话实说:“飞星易逝,倒像凶谶,好似你我之间也会像这飞星一般,不会长久。”

“姊姊怎会这般想?”

明桥心口忽如针刺,惊慌失色地将怀中的身子抱转向自己,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着。她面无神采,流过泪的双眸静若死水,不见一丝神光。

他知她定又陷入了过往的伤痛里。那些过往,似阴魂缠着她,恁是将她的心折磨得敏感又脆弱,总爱胡思乱想。

她既当天上这些飞星不是好东西,他也便不再想着让她接纳此物,只抱着她细声询问着:“你既不喜欢飞星,那我们便不观飞星了,观旁的星子,好么?”

章怀春已没了观星的兴致,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嘟囔道:“天上的这些星子,我只识得北斗七星,观不出名堂来。”

“不认得不打紧,”她没一口回绝,明桥眉目不觉舒展开来,“我教你认。这些星子皆是亘古长存的,我会帮你找到你自己的那颗星。”

章怀春从他肩头抬起脸,满脸狐疑:“你又在哄我,天上怎会有我的那颗星?”

明桥挑眉:“我说有便有!”说着他便抬手指向那片璀璨星空,笑睨着她问,“姊姊可看到那颗紫微星了?”

在满天星斗里,章怀春费力寻找了许久,也未找到他指给她看的那颗紫微星。

明桥看她为此气馁不已的模样,忙道:“天上星子太多,乱了你的眼,我教你如何辨认这些天上的星子。”

他将席上的长案掇到两人面前,又将案上的药壶、药碗随意搁置在了草地上,继而从一堆杂乱的竹简纸帛里翻出了一张废弃不用的蔡侯纸,在未曾落墨的那一面落笔勾画出了北斗七星图。

他将章怀春整个人圈在自己臂弯里,一面在纸上勾画,一面问她:“如今是夏日,七星斗柄朝南,斗身至斗柄的七颗星,姊姊可识得?”

章怀春点头,食指点在他勾画的几颗星子上:“天枢,天璇,天机,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她点一处,他便标一处,而后将笔递到了她手中。

章怀春不明所以,微微偏头,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明桥只是一笑:“我说,你照着画。”

章怀春心中仍是一片茫然,但也没再多问,执笔蘸了墨,便静等着他的吩咐。

“你将斗身的天枢、天璇两颗星用线勾连起来,”明桥循循善诱,“再沿着天枢的方向将这条线延长五倍之距,那你要寻的那颗紫微星便在你笔下了。”

“这样便找到了?”章怀春狐疑,扭头看他,“你不是在戏弄我?”

明桥环抱住她的腰身,依在她耳边笑言:“你照我教你的法子,准能找到。”

章怀春将信将疑,搁下手中笔,再次举目望天。

夜幕下,星斗低垂,星辰仿若触手可及,她轻易便找到了北斗七星。依照他教自己的法子,她果真在一群星子里找到了那颗亮得夺目的紫微星。

“姊姊找到了么?”

章怀春点头,但眉间仍有疑虑:“这颗星子与它周遭的星子也似只斗,这也是北斗七星?”

“此乃小北斗。”明桥将头搁在她右肩上,轻言软语道,“姊姊,你便是那颗居天极而不动的紫微星,虽偶有暗淡失色的时候,但你其实一直都在那儿。而我,便是你周遭的那些星子,始终环绕在你身侧,天极不覆,我便不会离你而去。”

章怀春不想他会借观星之机向自己表露心意,平静的心海忽起了波澜,红着脸嗔怪道:“你又在胡说了!那是帝星,乃天帝所居之处,亦是人间天子之象,你将我看作此星,不是在害我么?”

明桥却道:“那是旁人眼中的帝星,但在我眼中,姊姊便如同这颗居于天极的紫微星,至尊至贵,无人能及。我待姊姊的心,亦如此星,不死不灭。”

章怀春只觉一股热流自胸口溢出,眼眶不经意间便热了。她抬手掩住他的唇,温情脉脉地凝视着他的眉目,柔声指责了一句:“说话总没个忌讳,日后不许再言‘死’字了。”

明桥点头不迭:“姊姊不让说,我便不说了。”说着话,却是趁机探出舌尖在她指腹舔舐了两圈。

章怀春立时便收回了手,瞋他一眼,便又依偎在了他怀里抬头观星。

此刻,再次仰望头顶这片浩瀚星海,她的心豁然而开,竟不再觉得那转瞬即逝的飞星晦气、不吉利了。

飞星消逝前的那一瞬光华,已落进了她心里,并不会因它的湮灭而消失。

她记得,便够了。

星会陨落,人会死亡,此乃天道。

曾被生死困住的心,在这一刻,已然解脱。

她的心从未如眼下这般豁然通透、欢喜畅快过,眼前所见的一切,皆温柔可爱。星辰,夏虫,游鱼,山川,草地,还有身旁的郎君,都令她欢喜。

“明桥,谢谢你。”

明桥一怔,垂眸看她,正撞进了她含情脉脉的眼里。他不觉被她这眼神看得心神荡漾,嘴边不觉噙了笑:“姊姊谢我什么?”

章怀春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偎着他,双眸轻阖,神态怡然地道:“谢你在我伤心难过时,能陪着我,带我看了这一场奇观。”

“你不生气?”明桥敛了笑,脸上露出了几分紧张不安,“我早一日便知道了你那姨母崩逝的消息,却瞒着你,你不怪我么?”

章怀春摇头:“我知你是不想看我难过,还未想好如何向我说起。”她睁眼,仰头望着他,眼里星光流转,“你虽未亲口告知我真相,却让我明白了‘生死一刹那,刹那即永恒’的道理。”

明桥却听得稀里糊涂的,甚而觉得烦闷恐慌,眉峰不觉微微拧起:“姊姊怎也开始说这些佛老之言了?我见你时常会翻阅那些僧人们的经书,莫非已有了削发披缁之志?”

章怀春忙道:“我并无削发披缁之志,所翻阅的也并非那些深奥晦涩的佛家经文,不过是一卷劝人行善的《三世因果经》。”

明桥依旧觉得不安,伸臂紧紧揽住她,齿轻咬她耳珠,一开口,声音虽轻柔,态度却强硬:“你回去便将那什么经烧了,不许再看了。”

章怀春想也未想便应了声:“好。”

她手头的这卷《三世因果经》并非郑纯翻译的那卷,是她当年闲来无事,择了几个自己喜欢的故事誊抄在册的,烧了并不可惜。

况她如今已无需靠那些因果报应的故事来忏悔赎罪,她会继续行医救人,不再执着于病人的生死,只要尽了人事,她便算对得住自己的心了。

她的爽快出乎明桥意料之外,却也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满腔欢喜几乎要溢出来,随口问了句:“姊姊真舍得烧了?若我没猜错,那应是郑郎君留给你的。”

章怀春立时横眉冷眼对着他:“你又自找不痛快!”

明桥无意惹恼她,见她变了脸,只得闭口不再言,却是将人揽得愈发紧了。

然,他心里始终插着一根刺,刺不尖锐,却磨得他心口疼。良久,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乞求道:“你忘了他,只喜欢我,好不好?”

章怀春从他胸口抬起脸,无奈叹了一口气:“如今,是你在我身边,我眼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都是你,你又何必总是自寻烦恼?只要你待我的心不变,我便不会辜负你的这番心意。”她抬起右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深深凝望着他,语气郑重,“明桥,我不想你再因他质疑我对你的心意。你说,你待我的心,如这满天星斗不死不灭,我亦如此,你不许……”

话尚未说完,她的口忽被他宽大的手掌掩住了。

她抬眼,便见他眼带笑意地道:“我知道了,我再也不疑姊姊了。但姊姊说话也要忌讳些,我说不得的晦气话,姊姊也不许说。”

听言,章怀春不禁弯唇笑了。在他收回手、再次将她揽入怀之际,她也顺势将脸埋进了他胸口,环臂轻轻圈住了他的腰身。

金琇莹当日没说错,他果真有一尺好细腰,瘦劲,并不纤弱。夏夜里,他穿得轻薄,她的手掌压在他腰际,能摸到他腰部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有水的柔韧,亦有山的坚硬,令她爱不释手。

手掌猝不及防被他的手抓住,她听他在头顶笑着道:“姊姊的手不老实,男人的腰可不能乱摸。”

章怀春登时面红耳赤,埋头退出他的怀抱,低垂着眼道:“星星陪你看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明桥不想放她走,见她颊生红霞,忍不住抬手用拇指与食指在她脸上轻轻揩了几下,开口恳求道:“姊姊再多陪陪我。”

章怀春如今已是羞臊欲死,如何再敢与这勾人的精魅共处?思及两人在孝期里的那些荒唐行径,她心实难安,只觉自己不孝至极,既内疚于神明,又外惭于至亲,

她实不该,为了男女间的那点爱与欲而罔顾孝道。

她正欲与明桥好好谈说此事,却见之前被明桥打发走的一名帐前亲卫忽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似因顾忌着有她在,这帐前亲卫只唤了声“靡”,便抬眼小心翼翼地向她瞅了一眼。

章怀春会意,猜到他将要告知明桥的事不便让她知道,遂对明桥道:“他似有要事向你禀告,我……”

“你不许走!”明桥情急之下急急抓住了她的衣袖。

章怀春无奈笑道:“我没想着走,只想着去别处避避。”

明桥依旧不肯松手,反倒于袖中摸到她的手掌,紧紧牵住:“避什么避,你又不是外人!”

章怀春无法,只得由着他了。

明桥见她没挣扎,心也便稍稍安定了下来。他这才看向眼前这个贸然出来坏他事的帐前亲卫,不辨喜怒地道:“大汉公主不是外人,是日后的乌孙夫人,见她如见我,有什么事,不用避着她,只管禀来。”

亲卫腹诽不已,也不知是谁先前因他与另一名亲卫听了大汉公主的话在那儿阴阳怪气的。但这些话他自是不敢说出来,面上甚至也不敢显露丝毫。

既是这个阿娇靡自己发了话,他也便没了顾虑,倒豆子般快速禀道:“守在黑水滩外头的那人回来了,他果真在那儿见到了大汉公主身边的明侍御,但没能拦住。”

听及,明桥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睨向了章怀春。

来乌孙许久,章怀春已能用乌孙话与人简单相谈几句话,自也能听懂一些话。这亲卫语速虽快,但她仍是清晰捕捉到了“黑水滩”“大汉公主”“明侍御”几个发音。

眼下,被明桥那黑沉沉又凉飕飕的双眼盯着,她只觉如芒在背。她想挣开被他牵住的手掌,竟是挣不动分毫,反倒被他用拇指与食指扣住了虎口,她的整条手臂顿时又痛又麻,再也使不出力来。

她肚里腾起升起了一股怒火,冷着脸唤了声:“明桥!”

明桥恍若未闻,眼虽看着她,却是用乌孙话小声问着身边的亲卫:“明侍御去黑水滩,可是为了取黑水?”

周遭骤然冷下来的气氛让亲卫心里头直打鼓,战战兢兢点头应了声是,便不敢再多说旁的话。

明桥也没多问,只对他道:“你退下吧。”

亲卫应诺,恭敬退下后,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

***

席间再无旁人,明桥便松了扣住章怀春虎口的两指,转而用指腹轻轻揉捏着。章怀春却并不领情,一掌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松开!”

明桥不依,一手捉住她细白手腕,一手张开,用掌下肌肉在她手肘附近来回轻揉慢压着。良久,他才停止了揉压,一手却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指腹不断在她柔腻如玉的肌肤上刮磨着。

他指下动作看似亲昵温柔,实则压着一股怨怒之气,力度并不轻。然而,他却极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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