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招财如同无声无影的幽灵潜入方府。
方府太大,回廊套着回廊,院落连着院落,他在黑暗中摸索了好半天,才凭借着风中飘来的马粪味和隐隐约约的马打响鼻的声音找到了后院的马厩。
马厩旁果然有一口枯井,井口盖着半块残破的石板,石板上落满了几片枯叶和鸟粪。
他避开巡逻的护卫,藏在暗处,没有急着下井,目光先扫过月光下的马厩——那里拴着几十匹骏马,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有西夷那边才有的精瘦型千里良驹,腿长颈细,蹄子比寻常马匹小了一圈,一看便是速度极快的战马;还有北狄那边才有的高头大马,体型壮硕,腿粗如柱,是耐力惊人的长途奔袭之王。
招财看见这些良驹,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方府里不仅有一本□□的烂账,还藏着这么些好东西。
宁国与西夷北狄贸易管控极严,这些马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这些马随便牵一匹出去都是千金难求的宝贝,方雍一个文官,养这么多战马做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等一队巡逻的护卫走过去,便以极快的速度顺井而下,落到井底。
井底有月光斜斜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碎石和枯叶。
他扫视了一圈,发现井壁一侧有一条半人高的通道,洞口被一块松动的石板半掩着。
他打开火折子,侧身挤进去,循着小路往里走。
路越走越宽,从只能侧身通过变成可以两人并行,脚下的泥土也渐渐变成了夯实的石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恶臭,还隐隐约约能听到微弱的鼾声。
招财停下脚步,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有人。
他从怀里掏出事先备好的迷烟点燃,青白色的烟雾无声地朝着鼾声的方向飘去。
等了约莫一刻钟,那鼾声变得更加沉了,他才重新迈开步子。
走到尽头是一个用铁栏隔开的暗室,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角落里蜷缩着四个人——一个女人和三个男子。
一个男子看上去二十二三岁,一个十八左右,最小的那个大约七八岁,右边袖管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没有右臂。
招财靠近铁栏,把火折子的光一一落在四个人脸上。
女人面容枯瘦,皮肤苍白得像从未见过日光,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
三个男子也是一样的苍白清瘦,脸颊无肉,颧骨高高凸起,锁骨透过单薄的衣衫清晰地印出来,显然是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多年。
招财的目光仔细扫过三个男子的脸,带着审视,最后落在最大的那个男子身上。
这张脸虽然瘦脱了相,可骨相骗不了人——高颧骨,深眼窝,下颌线条分明,与顾家军里那个清瘦的军师薛敬很像。
不,不是像,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年轻了二十来岁。
招财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他慢慢起身退到井口底下,仰头望着井口外面那一小片冷清的月光,满腹愤怒堵在胸口不知往哪发泄。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问自己:薛敬,怎么会是薛敬。
他是军师,是侯爷最信任的人,是顾家军的大脑。他跟着侯爷打了多少仗,出了多少计策,公子小时候还跟着他学过兵法。
招财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然后爬出井口,只露出双眼扫了一圈确认安全,便又如幽灵一般消失在方家后院。
宁安侯府的清风居里依旧没有点灯,只有明月来相照。
顾承宇坐在海棠树下抚琴,一曲《文王操》从弦上流出,飘满了整座院子。
那张被束之高阁、落了六年灰尘的古琴,今夜被他重新架在膝上。
六年了,他不曾抚过琴,连琴弦都不曾触碰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来了兴致——也许是白天从王修安和洪楚离口中听到的那些事让他需要一个出口,也许是海棠树上偶尔飘落的叶子让他想起了一些久远的韵律。
琴声苍古沉静,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突然,几片海棠秋叶散落在琴弦上,琴音微微一颤。
招财从天而降,如同叶子一般轻轻落在地上。
他脸上的愤怒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便被惊讶盖过了——自家公子六年来不要说是抚琴,就连琴都不曾看一眼,今夜怎么忽然坐在这里弹起了《文王操》。
可他来不及细想这些,他有一肚子话要立刻告诉公子。
顾承宇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似的,依旧沉浸在琴曲之中,手指在弦上不疾不徐地游走,仿若自己就是曲中之人。
良久,手指停下,按在弦上。
琴声止了,余音还在院子里缭绕不去。
他抬头看着招财,招财立马把枯井里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一个女人,三个男子,最大的那个长得与薛敬极像。
一个女人,三个男子,对得上。
招财去方府之前顾承宇就已经从张姨娘的话里大致推算过那四个人的身份,如今只是得到了确切的印证。
顾家军的军师薛敬有三个儿子,六年前他曾因家中有事回过京城一趟,说是大儿子病重,在京城前后待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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