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宴的下半宴，已经不是祭宴了，成为杨家和其他官家的笼络宴。
顾玉桌前的一碗汤已经凉了，也没让宫人添热的，他胃口不好，吃不下多少东西。
这场祭宴，并没有给顾玉带来多少感伤，他只对以后的日子焦心。
他都赘到杨家里了，想再娶嫁都是不太可能的事了，除非杨家同意。
把赘婿嫁出去，或赘婿另娶，这名声听起来可不好。
而杨家又不怎么喜欢他，只怕有得他受的。
顾玉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耳边的结交攀附吵得他心烦，索性又趁人不注意，借口透气出殿去了。
顾玉径直走到石板路，穿到刚才去过的莲花池，还没到地儿呢，忽然感觉背后一阵炽热，像有人在盯他。
而且那眼神毫不收敛，是赤.裸.裸的凝视，顾玉忽然背脊发凉，顿住脚步回头看。
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锦衣银冠，顾玉不认得她，却能从衣着打扮上看出她的身份，应当是哪位郡主，往高了猜，也可能是本朝唯一的那位亲王。
顾玉微微垂下头，挪到石道边上，给她让路。
她却没立刻走过去，站在原处定了一会儿，等顾玉疑惑着将要抬头时，她慢慢走了过来。
绛紫的衣摆荡过眼下，顾玉看见摆尾藏绣金线，大抵这不是郡主县主什么的，就是那位亲王。
顾玉没有读过多少书，自然也就和朝廷什么的完全搭不上边儿，但他还是知道一些事，譬如本朝的邢亲王，燕慎。
民间对她的评价几乎都是负面，对她的形容也大概只有公事偏激，私事轻佻。
那最后的一抹颜色掠过眼尾，顾玉以为殿下走过去了，便抬起眼，
这时，身侧忽然响起带着挑逗意味的女人声音，“见到亲王，怎么不做个礼？”
顾玉偏头一看，燕慎根本就没有走，抱着手轻笑着盯他。
顾玉不清楚是他想太多还是怎的，他总觉得殿下眼睛里的笑一点也不和善，倒显出轻浮，好像在审视一个什么小宠物，令他有些莫名的轻微忐忑。
他连忙退后半步，正要做礼，忽然又被燕慎一只手虚抚住小臂，她道：“不必了，我说着玩罢了，何须拘礼。”
一只手隔着衣裳，虽然不太能感觉她指尖的触感，却令顾玉一阵惶恐，连连后退，小声说：“谢殿下，草民不敢叨扰殿下，先行告退。”
“你不是出来透气的么，这么快就回去？”燕慎收回打量的目光，微微勾着唇畔，“还是说……我在这里，碍眼？”
“不是的，”顾玉着急摇头，“草民丧妻不久，身上怨重，害怕玷污殿下。”
燕慎顿了一下，又说：“不打紧，你和我一起去池子边吹吹风吧，正好我也有些闲。”
字眼间在询问，然而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顾玉能听出来。
出于那些传闻评价，以及刚才那种让他很不安的眼神，他不想和她一起过去，但他没资格和邢王殿下讨商量，也就默认答应了。
莲花池边人烟稀疏，宴会的喧闹一时被隔绝开来，这天挺冷的，早春还有细雪，飘飘洒洒地扬到斗篷上。
燕慎伸手拍下雪沫子，引顾玉到廊厅去避雪。
廊厅椅上有点点水渍，燕慎取出手帕擦了两下，便大咧咧地坐上去，侧头去望厅外，凉风正好就吹到面上，散酒意。
顾玉惦记着身份有别，不该和殿下同坐，何况殿下是女人，他才丧妻，更不该和女人们靠得那么近。
这一点放在燕慎眼里，完全就不算什么事，她见他没过来，伸手拍了拍身边空地，用着命令的口气，“过来坐。”
“殿下身份尊贵，草民站着就好，”顾玉摇头道。
燕慎转回了头，笑意明显加深了，“噢，那尊贵殿下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顾玉犹豫一下，说：“自然要听。”
“那就过来坐，”她用手帕把身边的地儿也擦了擦，然后又拍拍。
这真的让顾玉很为难，思来想去，他觉得这里没人，殿下的话最大，也就磨磨蹭蹭过来坐了。
离得近了，燕慎再次拥有机会观察顾玉，远了看不见，近了才能发现他皮肤又薄又细腻，在外这么短短一刻钟，又不是凛风，春风竟然也把他的脸颊吹得泛粉。
燕慎不自觉地凑近了一点，顾玉立刻抬起眼看她一下，挪到边上去。
这氛围实在是太怪了，难怪民间说殿下私事轻佻，她一点也不守规矩礼法。
他像胆小的小鼠，悄咪咪地挪到边缘，就差把自己团起来了，燕慎看得想笑。
“很害怕？还是说你如此守礼教？”燕慎想笑索性就笑了，只不过是很短的一声嗤讽笑。
顾玉听出她的嘲讽，蹙了蹙眉，说：“并没有害怕殿下，只是出于原本就该守的礼教。”
他无端地觉得心里有些发慌，然而那绝对算不上真正的害怕。
“这样啊，”燕慎对这种一口一个礼、一口一个教的人提不起兴趣，奈何他实在漂亮，无论他多死板，她看见他的脸也就没话了。
燕慎转了个话题，“杨巡抚年纪轻轻真是可惜，不过幸好没将你一同带走，不然鸳鸯双亡，那更是令人哀叹。”
这是祭宴，说起杨如微也还算合理，顾玉抿了抿唇，道：“如果料到现在，当初不如随她一起，走也走在一起。”
哇，贞洁烈夫。
燕慎抬手遮了下脸，以免笑起来让他看见，她现在多少能察觉到他这个人带点倔在身上，要是让他发现她笑，估计会生气。
她不喜欢看宠物生气的模样，宠物就该有宠物的样子。
燕慎压住笑意后，就放下了手，又说：“听你这话讲的，不如随她走，那意思是现在杨家对你很不好？”
顾玉忽然哽住。
他没想告状的意思，但她还是从他话里察觉出了，这让他有点不敢继续说下去。
燕慎轻松道：“那看来是不怎么样了。”
“没，”顾玉昧着良心讲，“杨家待草民很好。”
燕慎拉长声音“噢”了一声，她显然是不信，“古老爷什么性子，我还是了解些的。”
她笑了笑，“所以……”
所以顾玉没必要骗她，而且他根本骗不了她，他们的认知都不在一条线上。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这点。
“殿下，抱歉，”顾玉站起身，“我有些冷了，先回去了。”
“生气了？”
草民不称了，脸也皱起来，就差把“被说中了，我恼了”这句话说出来。
燕慎笑着跟了两步，见顾玉真狠了心要出廊淋雪去，她一把拉着他手腕，将他带回来。
手腕好凉，还在发抖。
顾玉瞪大了眼，猛劲儿给她甩开，捂着手腕往后退，“殿下，男女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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