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旧书的人眼神和普通路过的小贩一样,完全融合在了人群中。

午后的日头已经偏西,青石板上还留着没有散尽的热气,沿街铺子的布幌被风卷起又落下,卖糖水的小贩正往木桶上盖湿布,远处有人卸完最后一车菜,空竹筐随着板车碾过石缝,一路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那人就站在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声响里,怀里抱着几本边角起毛的旧书,偶尔低头整理被风掀开的书页,也会侧身给经过的行人让路。他没有往广源钱庄的方向看,更没有追上来,若不是顾照微的细致,能看到他的不同。任何人看过去,不过是个生意不好、收摊以后还想再碰一碰运气的旧书贩子。

顾照微站在隔着一条街的屋檐阴影里,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确认一个人是不是在盯着自己,并不一定要把人抓住,五年前她做这种事的时候,比现在更快,也更好吧,那时候,她从不被人发现,隐藏得很好。

五年过去,她的身体确实没有从前那么轻了,昨夜翻过那道墙的时候,右肩有过一瞬极细微的滞涩,落地以后膝弯也比记忆里沉了一点,可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五年没有用,就真的忘掉。

顾照微没有再往岔路口看,转身回了广源钱庄。

钱庄里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两个伙计正在柜后归拢散钱,铁算盘珠碰在一起,声音细密而连续。周掌柜坐在里间喝茶,见顾照微去而复返,只抬了抬眼皮,直到她重新坐回柜前,把上午没有归完的两册账摊开,才慢吞吞地问道:“顾娘子,外头捡银子了?”

顾照微翻开账册,答道:“没有。”

周掌柜又问:“那回来这么快?”

顾照微没有解释,只低头拨了一下算盘。第三档那颗裂过以后重新修好的算珠从指腹下滑过去,依旧比旁边的珠子涩一点,她的手指在那道旧裂痕上停了一瞬。

昨日蒙学外的黑车,钱庄门口装醉的男人,今日站了半日的旧书贩子,这些事情若只有一件,可以是巧合,两件也未必值得惊动,可到了第三件,她已经没有资格继续赌下去。

尤其她赌的不是自己,小满——她想起来心都会塌下去一块的地方。

顾照微将算珠拨回原位,抬头说道:“掌柜的,何记月底要销的那笔账,我今日替您理出来。”

周掌柜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皱眉问道:“月底的账,你今日急什么?”

顾照微答道:“闲着也是闲着。”

周掌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神色反而更警惕了:“你是不是又准备跟我谈工钱?”

顾照微笑了一下:“暂时不谈。”

周掌柜把茶碗放下,没好气地说道:“那更不像你。”

顾照微没有再接话。

整个下午,她把自己手里能提前结清的账全部归拢出来,又去兑银柜将几块大银换成方便携带的碎银,连平日绝不会提前碰的几笔月底账目,也一并整理清楚。

窗外的日光一点一点往西斜,柜台上的影子也随之慢慢拉长。

顾照微在这里坐了三年,三年足够让一个人了解许多原本毫无意义的小事。她知道周掌柜午后第二盏茶时脾气最好,知道阿顺月底数铜钱总容易少一枚,也知道头顶哪块屋瓦逢大雨会漏,柜台左边第二块木板到了冬日会微微翘起来。窗子也不是怎么都修不好,是她需要窗子不能锁死,这也是她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从前她并不觉得这些事情值得记,但这五年来,她却觉得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记,不知道是生存的本能,还是这种日子,她珍惜又珍惜。

因为她可能不会再回来。

申时将过,顾照微将最后一册账推给周掌柜。

周掌柜终于忍不住问道:“顾娘子,你要不干了?”

顾照微一边洗笔一边答道:“没有。”

周掌柜看着她:“那你今日收拾得跟准备不干了一样。”

水盆里的墨慢慢散开,把原本清亮的水染成灰黑色。顾照微看了一会儿,才说道:“过两日想带小满出去住一阵。”

周掌柜问道:“去哪儿?”

顾照微答道:“去处。”

周掌柜不以为意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顾照微把洗净的笔挂回去,笑了笑:“也没定。”

周掌柜被她堵得半晌没说出话,直到顾照微提起东西走到门口,才在后面说道,语气里没有雇主的冰冷,好像是有些舍不得:“真要请假就提前说,别哪日一声不吭,人突然没了。”

顾照微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门外夕阳正落在街面上,隔壁铺子已经开始收幌子,木杆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没有回头,只答道:“知道了。”

出了钱庄以后,顾照微没有立刻去蒙学,而是先绕去米铺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两张油纸、一卷细绳和两个最普通的水囊,又去药铺配了些孩子路上能用的寻常药材。东西都不多,分开放在袖袋里,即使被人看见,也不像是在准备远行。

杂货铺老板替她卷油纸时,随口问道:“顾娘子这是准备出门?”

顾照微说道:“想带孩子出去看看。”

老板笑道:“也是,小孩子总闷在学堂里,人都坐蔫了。往南边走走不错,这时节水边景致正好。”

顾照微没有回答,只把找回来的铜钱收好。

她并不准备往南走,至少不会一直往南。

第一段路只要出了这里,后面的方向随时可以换,当然也不会回来,这里不能回来了。

回朱雀坊的时候,陈婶正坐在院门口剥豆子,脚边搁着浅竹筐,豆荚掰开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旁边那只黄狗趴在墙根,被夕阳晒得连眼睛都懒得睁。

顾照微从她家门前经过,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下来。

陈婶抬头问道:“怎么了?”

顾照微看着她,像是随口说道:“过两日我可能带小满出去住一阵,院子劳你替我看一眼,房间的东西,你看着顺手的也可以用。”

陈婶手里的豆荚停住,奇怪地问道:“顾娘子从没出门过,怎么突然准备出门了。”

顾照微答道:“带着小满散散心,最近闹脾气。”

陈婶看了她半晌,忽然笑起来:“小满知道吗?”

顾照微摇头:“还不知道。”

陈婶笑着说道:“那丫头要是知道能出去玩,今晚就能把这事告诉半条朱雀坊。”

顾照微也笑了一下。

“所以不告诉她。”她推门回了自己院子。

院门合上以后,街上的声音便隔远了一层。屋里还是早晨离开时的模样,小满喝粥的碗已经洗好扣在灶边,小凳歪了一点,床头压着昨日写坏的一张字。

顾照微打开柜子,把银钱和户籍文书分别收好,又翻出小满的换洗衣物。

两件里衣,一件小衫,一条耐脏的裤子,再加一件夜里冷时能披的薄褂,已经够了。

箱底还压着一条小满很喜欢的红裤子,裤脚磨得有些发白,膝盖上补过一块,针脚并不好看,小满却一直说那块补丁像一朵花。

顾照微把裤子拿出来放到床上,才发现不过片刻,床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好几件衣裳,看上去像一个尚未来得及系起来的包袱。

窗外有人开始生火做饭,柴烟顺着晚风飘过院墙,隔壁的母亲站在门前叫孩子回家,远处锅铲碰在铁锅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和过去五年的每一个傍晚都没有什么不同。

顾照微站在床边,忽然有些舍不得。不是舍不得这间屋子。她只是忽然意识到,小满是在这里长大的。

床头那道浅浅的刻痕,是前年小满非要量自己长高了多少留下的;窗边那块颜色比别处浅的墙皮,是她三岁时拿湿手乱拍,后来怎么擦都留着一点印;院里那块石头下面,还埋着小满去年捡回来的一颗“不许娘卖掉”的漂亮石子。

顾照微从前离开一个地方,从来不回头。

这一次却不一样。因为这里真的算是家。

她低头把小满那条红裤子重新叠好,心里也终于定了下来。

后日走,不能再晚,但今日不回来住了。

她需要一日确认南门查验路引的时辰,也要确定今日那个卖旧书的人究竟只是盯着钱庄,还是已经摸到了朱雀坊。等出了城,再换水路,到了下一处渡口以后重新改方向,对方若真是冲她来的,未必能立刻判断她会往哪里去。

至于小满,只能路上再哄,想到这里,顾照微忽然笑了一下。

那孩子若知道要坐船,大概先问坐船要不要钱,然后再问省下来的钱能不能买桂花糕。

远处的暮鼓响了,打断了顾照微的思绪。沉沉的声音越过一层层屋脊传进朱雀坊,顾照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该去接小满了。

蒙学散学的时候,小满正蹲在石榴树下找自己的红头绳。

今日赵宝树说她头上的两个小髻像一大一小两只馒头,小满气不过,回了一句他爹喝醉以后抱的是石狮子,两个人因此一起被陶先生罚了。到了散学,赵宝树仍旧不服气,趁她收拾书袋时拿走了她掉下来的头绳,举着一路跑到门外。

小满抱着书袋追到门槛,又停了下来。顾照微说过,散学以后不许自己乱跑。

赵宝树站在不远处冲她晃了晃头绳,喊道:“顾小满,你不要啦?”

小满气得瞪他:“赵宝树,你还我。”

陶静之正在院中同一位来接孩子的妇人说话,听见声音,回头说道:“赵宝树,不许欺负同窗。”

赵宝树被先生叫了名字,立刻把头绳往墙边一扔,转身跑了。

红头绳落在离蒙学门口不过几步的墙根。

小满站在门槛里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向陶静之。陶先生还在同人说话,那根头绳从这里也看得清清楚楚,她只要跑过去捡起来,马上就能回来。

暮色已经慢慢落进窄巷,西边最后一点日光被高低错落的屋檐切得零碎,墙根比别处暗些,几片枯叶被晚风卷着打了个旋,又贴回石板。

小满抱紧书袋,小跑过去,蹲下来捡自己的头绳。

就在手指碰到那截红色的一瞬间,身边的光忽然暗了一块。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衣的陌生妇人。

那妇人脸上带着很温和的笑,低声问道:“你是顾小满吧?”

小满没有回答。

顾照微教过她,不认识的人即便知道她叫什么,也不能跟着走。

她立刻站起来,转身便往蒙学跑。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墙边另一道影子已经动了。小满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脸。她张嘴想叫陶先生,恰好一辆装着空木桶的板车从巷口经过,木轮碾过松动的石板,车上的木桶相互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沉重而杂乱的声响。

等板车过去,巷子重新安静下来时,墙边只剩下掉在地上的书袋。

晚风把摔出来的字帖掀开了两页。

蒙学里仍有人说话,远处也仍有母亲在叫孩子回家。

没有人发现,这条每天都有孩子经过的巷子里,少了一个五岁的女孩。

顾照微到蒙学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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