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飞雁的眉头拧的更死,她消化了好一会,才看着阿花姐那张平静中又带着淡淡讽刺的脸,问道:

“所有要嫁给财主的少女都落了洞?那所有落洞的人里面都是嫁给财主的吗?”

阿花点点头,摇摇头:

“是的,不是。”

“落洞的人,当然是什么人都有,我们寨子这么多年,落洞的人多了去了。”

池飞雁若有所思的看了阿花姐一眼,又换种方式问道:

“那近年来,落洞的人是否都是被财主选中要娶的人呢?”

阿花砸吧了一下,将嘴里的核“tui”到了旁边的树下。

“差不多吧。”

“阿银、阿水、阿春、阿千、阿婷、阿姜、辽光,都是落洞的。”

池飞雁面不改色的重复道:

“阿银、阿水、阿春、阿千、阿婷、阿姜、辽光。”

“除了这七个人之外,还有别的人落洞吗?”

阿花姐思索了一下,道:

“没了吧。”

吧.....吗?

池飞雁见阿花姐这里应当是问不出什么后,便十分识趣的转移了话题。

“听说辽光的哥哥九光和所谓的宝金少爷有关系?”

阿花姐点头,点的十分用力。

“辽光的阿爸是金欧老爷家的长工,他的儿子自然也和宝金少爷关系不错,后来金欧老爷花了钱,请九光来给宝金少爷当书童。”

“再后来,宝金少爷就去城里读书了,书院要住宿,不许少爷带着书童去,九光便被抛下了,一直待在寨子里。”

池飞雁:

“既然如此,那金欧老爷和他夫人的关系应该很好吧,感觉他对宝金少爷很重视呀。”

“嗨!”

“你从哪瞎听的。”

“来,你听我说!”

说到这里,阿花姐的话便已然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那金欧老爷和夫人早年间一直生不出孩子来,刚成亲的时候据说生过一胎,却因为金欧老爷的二夫人没了。”

“二夫人?金欧老爷有多少个夫人?”

池飞雁适时抛出问题。

阿花姐的眉毛竖起,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竟有种同仇敌忾的气愤:

“金欧老爷可是个花心的不得了的!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男男女女有十几位夫人,最小的才十三岁,比辽光还小。”

池飞雁:!!!

“阿花姐,你说什么?”

她几乎是不可置信的再问了一遍。

阿花姐则很有耐心的又重复了一遍:

“金欧老爷一共有过十七位夫人,其中有两位男夫人,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五岁。”

“不过他的夫人活的都不长,听说那两位男夫人青春不再之后,就被发卖了出去,还是用壮年劳力的价格高卖的。”

“其他的十五位夫人,也大多没有活过二十五岁的,早早病逝了。再加上金欧老爷一直到三十多岁,花了大价钱请人来做法,于是在能当阿爷的年纪时,才得了一个独子,就是宝金少爷,但那之后,大夫人的身体也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所以啊,也有人说是金欧老爷作孽太多,要不是那和尚做法,只怕是一辈子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说到这,阿花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带着点愤愤的不平:

“官府总是说,善恶有报,要我们多做好事,少做坏事,做坏事是有报应的。”

“我们害怕报应啊,什么坏事都不敢做,连路边的野果都不敢多摘啊。”

“可实际呢?经常施粥赈济,天灾时还给我们免租的大夫人年纪轻轻就去了,死前还一直被病痛折磨着,下不了床,吃不下饭。”

“可那真正作恶多端,压迫我们的财主老爷却依然好好的过着富贵日子,美男、美女、财宝、子嗣,全都有了。”

“凭什么呢?为什么呢?还说什么来世会有报应,可是来世的我还是我吗?便是真有来世的报应,那人这辈子受的苦又算什么呢?

小道长,好人没好报,恶人没恶报,苍天不长眼。

小道长,你读得书多,一看就比我们有文化,你告诉我,告诉我们,好不好?我们该怎么做呢?”

素来能言善辩,自持为天下苍生祈福而修道,势必要让天下人过上太平日子的王女、道长,第一次感受到了哑口无言是什么滋味。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这是写在无数经典里的警戒,也曾是她奉为圭臬的人生信条。

她常常劝人、劝妖,要弃恶向善,要多行善事,举头三尺有神灵,一生功过都被记数,待落到阴曹地府之时,便会一一清算,作恶多端者,便落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来生转投畜生道,为冤亲债主所食,以赎罪孽。

可是今日,一个她从未敢深思的问题,竟被一个乡野妇人点破了。

是啊,善恶有报。

今生积德行善,是为了来生过得好。今生作恶多端,来生方有报应。

且不论来生是否便有报应,就是真有报应,此世的人也是看不见的了。那她们这些苦苦忍耐的艰辛又算什么?拿一辈子去赌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存不存在的,不知道的来世吗?

如果来世清算功过报应不可靠,对于正在受苦的人来说太过虚无缥缈,那正义、善恶又该如何实现呢?

池飞雁的唇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在她二十年的阅历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沉重,也意义太过重大,她回答不上来。

最后,还是阿花善良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为难她非要回答,她将剩余的布福娜包好,塞在池飞雁的手里,拍拍她瘦弱的肩膀,嘱咐道∶

“回去吧,这些带回去吃,都是好东西,别浪费了。”

说完,回到河边,抱起那一筐衣服,一步一个脚印的,实实在在的跨过陡峭的石阶,往家里走了。

池飞雁看着那道逐渐缩小的,却越来越清晰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了些难言的感悟,她忽然想找人倾诉,但是找谁呢?

除开师傅外,此刻,她最想交流的,竟然是那个骄蛮恣意的大妖。

池飞雁一直目送,直到阿花回到家里。

然后她也转身,提着阿花姐送的果子,朝着那棵最高最大枫香树走去。

“岑朔,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岑朔懒懒的抬起虎头,本想拒绝,却在看见她眼底的恍惚时,突兀的改了口∶

“没大没小,要叫我虎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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