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一贯节约凑合,客厅里留了盏微弱的灯,但也已经是这老房子里最亮的一盏了。

那光亮覆盖不到门口,应涟再次被装火腿肠的箱子绊到,险些摔倒。

和阿婆又能较什么劲?

换好拖鞋,应涟把箱子搬到厨房。怎么能一次买这么多,这么沉,难怪不搬到屋子里头去。

手触摸到贴在底边的快递单,一角脱胶翘边,她有点强迫症,碰到这种边边角角,一定要完完整整撕下来。

很快一张完整的快递单就出现在眼前。

这印单有些旧了,灰色铅印模糊,但不难辨认上面的字——“芦城凤樾区景山街道117号合乐车厂,隋先生收”。

隋先生,合乐车厂有几个隋先生?隋雨隋雨隋雨,怎么哪里都是隋雨?

应涟心里堵着一口气,把快递单揉成一团,撒气一般重重扔到垃圾桶里。应阿婆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亮。

她深呼吸,“阿婆,睡了没?”

应阿婆这才晓得应涟已经回来了,“没有睡,你回来啦?直接进来。”

阿婆的听力已经退化到这样地步了么?

应涟平复心情,推门进卧室,方才发现阿婆戴着耳机,在听walkman。

应涟没想到阿婆原来是这么时髦的,“在听什么?”

“你妈妈不要的磁带,”应阿婆摘下耳机,把线拉直卷好,“晚上闲来没事就听听。工作找得怎么样?”

“已经谈妥了,过两天就去上班,”看着阿婆,应涟又发不起来脾气了。

应阿婆也认认真真地看着应涟,问道:“是作什么工作?”

“当老师,教学生打架子鼓,”应涟说。

“噢!是音乐老师!”

“嗯,算是吧。”

“当老师好呀,”应阿婆很欣慰,竖起大拇指,“一回来就找到这么好的工作啊,小水真棒。”

并非阿婆所想的那种稳定工作,也赚不到所谓大钱。应涟有些惭愧,却也解释不清,“还好,也没什么,你先睡吧。”

应阿婆又拉住她的手。她不太习惯这样的亲昵,下意识地往回收。

老人家很敏感,轻轻松开手,“早点休息,晚安。”

“嗯,你也晚安。”

应涟带上卧室门,打眼又看到那讨厌的纸箱子,没辙,总不能对着阿婆撒气。

第二天天蒙蒙亮,应涟顶着两个黑眼圈,把箱子搬到合乐车厂的门口。箱子刚放地上,药药就开始死命挠门死命叫。

应涟忍不住翻白眼,人老了觉少,狗老了难道也觉少?

起身刚打算走,铁门忽然从中间拉开。一个还算熟悉的面孔从门后探出来。

时候太早,路农以为自己没睡醒,“应涟?”

应涟扯扯嘴角,眼皮子都懒得抬。路农这下确认了,这家伙百分之百是应涟。

应涟懒得同他问好,指了指地上的箱子,语气很坏,“让隋雨别他妈的给老太太瞎买东西。”

话毕她十分利落地转身,正打算走,只听见路农大声喊了一句,吼的震天响:“隋雨!应涟让你别他妈的给老太太瞎买东西!!!”

隋雨蹲角落里,给狗牵好绳,站起来,“哦,好。”

应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又见着了隋雨。

虽然他比她大上两岁,但在一起时两人尚在读书,多少带着些少年心性,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男人,高大宽阔,眉宇坚硬,短硬胡茬泛青,更加突显脸上的棱角。

他似乎……变了很多。

但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来不及作出什么反应,药药却先扑了上来,抱着她的小腿拼命摇尾巴,眼巴巴地看着她装可怜,老狗就是老狗,多会看眼色多机灵。

应涟想一脚把药药踢开,但终究还是没舍得,毕竟是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能忍住不摸摸它已经是很大让步。

回芦城一天整,应涟终于对隋雨说了第一句话:“你把它抱走。”

“嗯,哦,”隋雨走上前,走到她面前,问出那句狗血的:“过得还好吧?”

应涟没理,拖着药药往后退了一步,很生分,重复道:“把它抱走。”

“听你阿婆说,你回来帮她跑拆迁手续,”隋雨单手捞起药药,另一只手摁住它扑腾的脚,“你对这附近还是不熟,要不要我帮……”

正巧路农把车开出来,没眼力见地摁了声喇叭,两人分开到两边,等车拐了弯出巷口,对面应涟已经没影儿了。

她不觉得自己和隋雨有什么好聊的,可又心烦意乱。

应阿婆从厨房走出来,“这么早就出去了?”

“嗯,”应涟进门,终于没有那讨厌的破箱子挡路了,“刚去把火腿肠还到合乐车厂了。”

“哦哟,”应阿婆有点失落,“那药药以后不来了呀?”

“药药?”

“就是合乐车厂老板隋雨的狗狗,白色的,胖胖的,看起来还蛮名贵。火腿肠就是买给它吃的。”

“它是只串串,”药药和名贵沾什么边,“路边捡的。”

应阿婆又说:“哦,那我就不晓得了,反正它几乎每天都过来找我玩一会,然后隋老板再把它接回去。”

应涟沉默片刻,“以后少跟他来往。”

“怎么了?”应阿婆盛了碗绿豆粥,递给应涟,“他很很乐于助人的,有时候还帮我跑腿,去买个报纸,订订牛奶什么的。去年我摔了一跤,他还……”

应涟打断道,“你一个独居老太太,对人要有点戒备心,他没理由平白无故对你好。”

应阿婆则为隋雨说话,“人家热心快肠,就是看我独居才照顾我,你跟他不熟,对他有成见,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不用,反正少来往,”应涟一脸不耐烦,强调着:“我讨厌他。”

搞半天是认识的,估计是以前读书的时候扯过皮,想不到过了这么久,应涟这丫头还记仇。

应阿婆应付道:“那好吧,反正过几个月也要搬走了。”

谁知应涟喝完粥又问:“是什么牌子的火腿肠?”

应阿婆报了一个品牌名字。应涟顺手网购付款,“我买了几袋,过几天就能到,以后药药要是来玩就让它来。”

总不能跟狗过不去。

“一次只能吃一根,它都胖成猪了,”应涟又叮嘱,“只准药药来,不准隋雨来。”

应阿婆笑道:“好!”

-

卫萱前脚在“芦才”培训班缴完费,后脚就在车厂的群里通知:

[姐姐我要开始学打架子鼓啦!芦才开的新课,我是第一个报名的!/酷毙了/酷毙了。]

男人们都忙着,没工夫看手机,路农送完车,悠到面馆里吃早饭,付钱的时候看了眼群消息,立刻给卫萱回电话。

路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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