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安安来过之后,那副MIKIMOTO被方严收进了书桌抽屉。书房的抽屉一直没关严,祝青云路过的时候偶尔会看到里面露出一角深蓝色的盒子,然后移开目光。她没有问方严为什么不退,方严也没有解释。

这件事好像没发生过,就这么过去了。

周四早上醒来,祝青云觉得喉咙又干又肿。她以为是干燥,喝了两杯水出门上班,到中午开始发冷。下午例会散会后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她没有告诉方严。方严在上海,晚上他发消息说"今晚约了潜在LP吃饭,可能晚点回酒店",她回了一个"好"字。

那天晚上她在呼家楼躺了很久,嗓子疼得说不出话,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发冷。迷糊间翻了个身,脑子里浮起来的却是方严家书房那个抽屉——里面那盒东西还没退掉。她闭上眼睛,用被子把自己裹紧,那团深蓝色在眼前晃了一下,又被高烧的热浪吞没了。

第二天早上体温降了一些,喉咙还是肿的。她请假在家,给自己煮了一锅白粥,喝了半碗,剩下的倒掉了。下午睡了一觉,醒来时阳光已经偏西,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颜色发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她接起来,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生病了?"他问。她"嗯"了一声。那头安静了两三秒。"一个人在家?"

"嗯。"

"药吃了吗?"

"吃了。"

"声音不对。去医院了吗?"

"没有。"

方严在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别挂。"她听到他在那边操作手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退烧药和喉糖,半小时到。我找了一个阿姨,让她过去照顾你。"

"不用——"

"躺着别动。"电话断了。

祝青云重新躺下来,看着有些发旧的天花板。阳光从窗外移进来,一点一点从被子的边沿爬到手背上。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半小时后有人敲门。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一件灰蓝色针织开衫,头发齐耳,用一只黑色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其中一个露出药店的纸袋边沿。她看了看门牌号,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认了一下,才抬手又叩了两下。祝青云开门,她点了点头,带着一点江浙口音:"方先生让我过来的。是这里吧?"

阿姨进门后弯腰换鞋,从塑料袋里摸出一双干净的布鞋套套上,直起身扫了一眼这间四十平的房子,没说什么,拎着东西进了厨房。祝青云靠在沙发上,听见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然后是翻找橱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白粥出来,放在茶几上。粥面上撒了几粒枸杞,旁边搁了一碟酱菜,切得极细。"先喝点。方先生说你在发烧,别吃油的。"

"谢谢。"

阿姨在对面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她喝粥。祝青云喝了两口,抬头发现阿姨正看着窗台上那几盆绿萝。

"这个养得不错。"阿姨说了一句。

"随便养的。"

"我家阳台也有一盆。"她说完这句就没再开口,站起来去厨房把灶台擦了一遍,碗碟归置整齐,连抹布都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搭在水池边上。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厨房门口擦了擦手,说了一句:"方先生说他改签了,今晚回来。"

祝青云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嗯"了一声。

阿姨走到玄关换鞋,蹲下去的时候腰不太好,扶着墙慢慢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碗。"粥喝完放着就行,我明天早上再来收。"她拉开门,又说:"厨房里炖了雪梨汤,小火煨着,你下午喝。"

门关上了,楼道里安静了下去。

那天晚上方严到呼家楼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他穿着一件灰色大衣,手上还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亮着。

她靠在沙发上,裹着一件厚外套。方严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换了拖鞋走进来,俯下身,手背贴上她的额头。他的手背有些凉,她轻轻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皱了一下眉,脱下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走进厨房。厨房很小,他站在灶台前,肩膀几乎碰到两侧的墙。他揭开砂锅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炖着的雪梨汤,合上,把火打开又调小,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喝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梨肉炖得软烂,冰糖放得不多,淡淡的甜。他坐在对面那把木头椅子上看她,椅子太小,膝盖顶住了茶几的边缘,但他没有换位置。

"明天早上去医院。"

"已经好多了——"

"你声音还是不对。"他说。

第二天早上方严带她去了和睦家,打车过去二十分钟。护士让祝青云在候诊区等着,方严站在前台填表、签字、确认商保信息。她坐在椅子上看他的背影,他的肩微微弓着。看诊的时候他站在她侧后方,没有插嘴。血常规结果出来了,医生开了抗生素和喉糖。方严站在诊室门口问了一句:"确定没有问题?"

"确定。"

"那再确认一下。您刚才说的那个剂量——"

医生又解释了一遍。方严点了点头,低头看手里的处方单。祝青云站在诊室门口等他,他背对着她,微微前倾,把处方单上那行圈出来的字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走吧。"

回到呼家楼快中午了,楼道里静悄悄的,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水泥台阶上起落。进门后,方严把药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兑了些凉的,兑到能直接入口的温度。她靠在沙发上喝水,听见他在厨房里翻东西,然后蹲在地上拧螺丝——拧的是那把木头椅子左侧的扶手。螺丝被拧紧的声音响了几下,停了。他站起来。"好了。"

"你把那个修了?"

"松了很久了。"

下午方严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他站在门外,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药按时吃。我周五回来。"说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走回来,手指拢了一下她外套的领口——把翘起来的那一角按平了,指尖从她锁骨上方滑过去,很快。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越来越远。单元门打开又合上。她站在门口没有关门,等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才关上门。

傍晚她拉开厨房抽屉拿水杯,看见抽屉里多了一把螺丝刀——她家原来没有螺丝刀。旁边还躺着一板没拆封的枇杷膏。她蹲下来看了看,把它们和感冒药并排放整齐,关上抽屉,手在柜子边缘多停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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