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贺清嘉房里的丫鬟到厨门口来找何樱然。何樱然还当是枣泥酥的方子上有什么话要交代,擦了手出来,才听她说:“大姑娘请你去偏厅,伯爷正问槐桥封路的事,听说你从前卖过饭,想听听小饭铺平日怎么买米买菜。罗嫂那里我已说过了,你随我来就是。”
到了偏厅门口,丫鬟进去回话,何樱然便在帘外等。屋里正说到车钱,广源东家道:“像府上的货,几家凑满一车,绕去西平也运得回来。外头那些小铺近来不肯订货,我倒有些想不通。明知路远,何不多买些一回送齐?”
“我也想知道。”贺青阳听见丫鬟回话,便叫人进来,“何姑娘,你从前自己做饭卖,若碰上这样的事,你买是不买?”
何樱然向伯爷和大姑娘行了礼,才答:“也得看买什么,米能多搁几日,肉买多了可经不起放。譬如东家肯给我送一大车,我家门前那条巷子也进不去。卸在巷口,再请人一筐筐背回去,车钱省了,背货的钱又得另给。”
广源东家被她说笑了:“那你平常怎样买?”
“哪条街上卖得便宜,我自个儿提篮去买。若是饭订得多,肉铺的伙计认得我,也会替我送上门。人家在铺里切着肉,说一会儿给你送去,隔半条街自然好说。如果桥封了,他送的话就得绕路,铺里没人照看送过来就不划算,他宁可站在门前等下一个客人。”
贺清嘉道:“难怪车行只肯提大宗的货,我问余下那点几时送,竟没有一个人肯给我准话。”
“你说的那些小铺,货多从桥那头来?”贺青阳问广源东家。
“油坊和菜市都在那一头,小铺不来订货,自己去挑几斤倒也使得。怕只怕挑的人到了桥下,担子连同人都得过一遍泥水。”东家说着,便要起身引伯爷去瞧,见窗外连阶下都看不清,又坐了回去,“眼下这雾,去了也瞧不见。一会儿李公子到了,倒可把这话说给他听。”
荣长蓝听见东家提起城南的铺子,等伯爷问完,才向他问起早年城南仓的事。东家说到四通用过的花印,何樱然想起自己从安州带来的那张临本。
她随身的布套里就收着那张纸,待东家说完,她将临本拿出来:“先生,我描过半个,您说的是这样的么?”
“样子倒像。城南、西平都用过,我同他们做了十多年的生意,头一年进货,见的就是这个。姑娘若要问这张单子从哪儿开的,还得瞧原来的票。”
“原票在安州饭庄。”何樱然收起临本,没提她寻亲的事。
东家倒记起另一件事:“我午后还差人去四通。姑娘若有事要问,跟我们账房同去就是,省得通报半天。”
帘外有人通报客到,贺青阳起身相迎,何樱然便退到贺清嘉身侧,让出进门的位置。那人眼前蒙着白色薄纱。何樱然一眼认出他就是在安州赠她《归舟》的那位贵公子。
贺清嘉唤了声李公子。何樱然不晓得他任什么官,便随贺清嘉行了一礼。
“原来是何姑娘。”李荣瑛听出了她的声音,饶有兴致道:“上回见面还在安州,没想到今日在伯爷这里碰上,确实有缘。”
说起有缘两个字,她又想起那时候他卖她字,于是她陪笑道:“确实有缘。”
贺伯爷就当是听着小辈间的玩笑话,末了请李荣瑛上座。
荣长蓝将自己面前那壶茶递过去:“才沏的,你来得倒巧。”
“上回我来,你可没这么殷勤地给我倒茶。”
“多亏伯爷沏了壶好茶,你若等我沏,怕还得再坐一会儿。”
贺伯爷还在座,何樱然见荣长蓝与李荣瑛对话间像是相熟很久的样子,不由得多在两人之间眼神徘徊了一会儿。
李荣瑛转向何樱然:“说起安州,那幅《归舟》还留着么?”
“好好收着呢。”
“如此说来,倒不枉你那一文纸钱。”
“您的字我一直仔细收着,若真照您当初说的十两一个字算,我这点工钱,可只够买半个笔画。”
贺清嘉拿帕子掩住唇,李荣瑛还未答,荣长蓝道:“他自己送的,你还怕他追着你讨钱?”
“我可没说是来讨钱的。”
……
何樱然听他俩一来一往,忽然想起七夕茶棚。那晚荣长蓝说是缘分,李荣瑛也说是缘分,今日又说缘分,好像这份“缘分”一直都有人刻意安排好了一样。
坐在主位的贺青阳像是再看晚辈间的玩闹,一直带着笑容。她本想说点什么,贺青阳拿起广源的货单:“到槐桥口封路看看。”
广源东家把方才的话说给李荣瑛听,说到买卖人绕到桥下,他自己也叹了口气:“还有几家小铺已经退了订,人家现钱只够买明日的菜,货在路上耽搁一日,店里就少开一日的灶。”
“那些自己挑担过河的,桥下都走得了?”李荣瑛问。
“晴日还能摸着石头过。这几日雪水下来,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好找。”
李荣瑛问何樱然:“若是你,买不到平日用的东西,改卖别的可行?”
“若有可换的自然是要换的,客人订好了一桌菜,我也得赶在开席前告诉人家,不能等人坐齐了,端一盘旁的上去。”何樱然想了想,又道,“还有替人送饭的伙计,也得提前说。”
李荣瑛这才问槐桥设卡后,要找的车可曾出现。贺青阳摇头,说车没再来,如今货商全挤到西平,反而难辨。
何樱然没有插话,那车装了什么,谁要拦它,厅里并未细说。她只听出,眼前议论的远不止伯府一家的采买。
荣长蓝将货单上的改道日期指给李荣瑛:“封路以后,各家才改走西平,要找的那辆车,早在此前便没了踪迹。”
贺青阳接过单子,读过日期,点了头。何樱然站在一旁望着荣长蓝,现下只觉得他应当不是自己想得那般只是替伯爷抄写、核账管家之类的活,心里头忽然有什么堵住一般,闷得慌。
李荣瑛转向随从:“槐桥口今日撤卡照常验货,不得无故扣车。要查的另寻线索,水门也只查原定仓号,别把卸货的人全堵在那里。”
随从应下,退到门边,又被他叫住,“积着的车分批放行,别在桥上挤成一团。”
随从出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雾里。何樱然想起昨日贺云骁一身泥的模样,等桥头的人把木栏搬开,今日走这条路的人倒能少受些罪。她早知李公子是官家人,只是从前在安州见他,他有闲心同她讲一文钱的价,今日这身行头还是一如往前,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他的命令。
她也不知道自己适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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