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漳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直到感觉头顶有人在拍他,眸中的圆钝才转为锋利。
桂悬玉所在的角度无法完整地看到这种变化,但当越漳仰起头和她对视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一些轻盈的东西如流星般从越漳眼尾划落,他的目光变回了平时的模样,凛然如冬夜的风沙。
桂悬玉伸手敲了敲石缝内壁,示意越漳挣脱的办法,越漳点点头尝试移动,然而石缝并未如想象中那般配合。她看了看旁边,游过去想找找有没有其他通路或者能让越漳出来的办法,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又回到石缝跟前。
越漳头顶一暗,抬头看到那双比鸦羽还乌黑的眼睛被一圈圈瓣状的浮光环绕,正望着自己。
水里的一切都是静音的,桂悬玉指了指他的肩膀,似乎在征求意见,得到默许后,手探到他锁骨下方。
眨眼间,越漳身上又多了一道红线,血丝缠到桂悬玉手腕上,然后慢慢消散。
石缝终于开始松动,那股莫名的推力将越漳推了出来,桂悬玉赶紧拉住他。稳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石缝,来源于深处的光直直撞入眼底,如同一片藏在宝涧中的蓝石。
光芒的颜色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浮云沼,桂悬玉脑子里刚蹦出念头,感觉掌心微痒,越漳好像把什么东西塞到了她手里。低头一看,是一小团黑色的丝。
越漳示意她往石缝里看,桂悬玉眯了眯眼,注意到石壁上有不少丝团,和迷宫中那种长在岩石里面的不太一样,而是水草一般摇摆在表面,看着像真的有生命的植物。
这种看似相同却迥然相异的特性桂悬玉在另一样东西中见过——龙漦珠。
难道石缝里的丝是纯净的霂茧?
桂悬玉想进一步确认,越漳打了个手势,建议往上游。
也好,待在水里交流受限,还是先出去再说。
上浮的过程并不算漫长,也有可能是心情所致,盘踞在肩头的沉重被水冲走了不少,桂悬玉开始打量周围。
石缝尚未弥合,像撕裂的布口仍然透着亮,淡蓝色的光线如一束琴弦悬置在黑暗中,借着光可以看到这里的水非常清,清得几乎没有实体。他们游动的时候带起了不少细小的气泡,翻滚在光里像密而碎的雪花,然后漂向四面八方。
桂悬玉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看着看着心生古怪,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水下的空间非常大,可能是某条地下河或者暗湖一类的地方,除了面前的这束光,黑暗几乎浓得化不开。远处似乎有几道极幽微的光,像悬浮的白绸,但距离太远又太分散,聊胜于无。
她有点摸不准此时的方位。
他们明明是从天花板上被吸进来的,按照当时的位置和受力,怎么都不应该被卷到这种地方来。
这是哪?他们昏过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越靠近水面越明亮,波光如碎玛瑙般在头顶滚动,桂悬玉心头疑惑未解,却也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上面有光源。
****
走是不可能走的。
越初和梁仁余守在浮云沼下面,纵然很疲惫也不能打盹,生怕再发生什么变故或者越漳和桂悬玉出来没能及时接应。
王荷尽自己所能处理了魏逢雨头上的伤,后面没再说过话,背靠石墙坐着,目光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坠在地上。
梁仁余脚边叠了堆大小不一的碎石,隔一会儿就抓一块往头顶扔,每次都被浮云沼弹开却还在坚持。
“没用的靓仔,别白费力气了。”
嘴上这么说,越初的眼睛也一直盯着浮云沼,几乎要把那朵蓝色的“云”盯穿了,神色明显没有在龙尾水脉那时镇定。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拔手上的倒刺,早就拔干净了,再拔就要撕到皮,指节摩挲了半天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能做什么,两只手无处安放。
石块从天花板掉下来,落在地上,梁仁余习惯性地又捡了一块,握在手里没扔。
越初在害怕。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信号,说明情况很严重。俗话讲无知者无畏,人对自己不甚了解的事物很难产生敬畏心理,只有面对过的人才能看清凶险。
“你和越末。”梁仁余缓缓道,“你们跟越漳认识多久了?”
越初算了一下,“……二十多年了吧。”
看来是几岁的时候就认识了。“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越初摇摇头,“赶巧同姓了。”
“怪不得,一直觉得你们长得不像,彼此间的称呼也很奇怪。”
越初笑了一下,“是不太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我和我姐早就把师兄当亲人了。”
梁仁余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的模样,发现自己没有单独同他交流过,问越初道:“他一直话很少么?”
“谁?哦,你说师兄啊……差不多吧,小时候能比现在活泼点,不过他不常下山,所以没什么朋友。”
梁仁余:“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越初:“这要讲起来就长了,怎么跟你说呢……”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不好说。”
“你到底说不说。”
“说。”
越初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刚上小学那会儿,有一年我和我姐跟爸妈去南方玩。说是玩吧,其实就是他们换个地方工作,我和我姐换个地方待着。开始挺无聊的,那一片就一个村子,没啥好玩的,有天我俩去山里抓知了,抓着抓着迷路了,才遇见师兄。他家特别偏,在一片竹林里面,放到现在你都不相信那种地方有人住……反正,他从小就在那长大的,跟师父一起。”
梁仁余:“师父?”
越初:“就是师兄他爸。……嗐,我刚才忘了说了,我家以前是做白活的,在老家开了个殡仪馆。家里人偶尔也去外地接活,到南方那次就是这么回事。”
梁仁余突然想起来刚到夷山的时候,越末曾自称来自“明越”殡仪馆,原来不是随口编的。
越初继续说:“你也知道,干这一行的呢多少都信点儿东西,我爸妈就是,怕我和我姐从小接触这个不好,想让我俩去学学拳脚啥的,强身健体。什么少林寺啊,少年宫啊,都念叨过,但是忙来忙去一直也没送我俩去,没想到碰上师父了。”
越初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梁仁余注意到每当他提起这位“师父”的时候,都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走在路上碰到障碍,试图避开却避不开的模样。
“师兄的功夫都是师父教的,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已经很厉害了。我小时候吧体质一般,看他啥都会又羡慕又不服,就也想学,我爸妈没招了就托村里人问师父教不教小孩。他们怕人忌讳,一开始没说自己是做什么的,师父可能看我和我姐跟师兄玩得挺好吧,就同意了。”
“……说来也是巧了,当时那个村子连着走了好几个老人,村里人看我家活干得还行就都找过来了,整个暑假我们都在那住着,他们忙乎他们的,我和我姐跟着师父学武。”
“习武都得从扎马步开始,师兄家后面宽敞,我们就在那练。第一次练的时候,我和我姐看到那有排石碑还挺惊讶的,不过既然师兄和师父没觉得不妥,我俩就没说啥,反正那东西我们从小见多了,也不害怕,就在那练。等假期快结束的时候,我和我姐提了一嘴石碑的事儿,我爸妈脸色就不太好,第二天也不让我俩去了。”
梁仁余:“石碑有问题?”
越初:“……不能说有问题,就是奇怪。那不是普通的石碑,是墓碑。”
梁仁余挑眉,刮目相看道:“你们每天都在坟墓旁边练?”
越初摇头:“我说奇怪就是这个意思,没有坟,只有碑,地里没埋人。”
“那为什么要立碑?”
“我当时也不知道,后来我爸妈说什么都不让我和我姐上山,找村里人留了钱就带我们回家了,我们也没再去过那个村子。我和我姐心里都挺过意不去的,再见都没说一声就走了,也不知道师兄会咋想。过了几年吧,家里又接了一个南方的活,正好路过那个村子,我和我姐就找了个借口说要去玩,其实是想去找师兄和师父。但是没找到他们,村里人说师父和师兄搬走了,没人知道他们去哪了。”
“……后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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