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日,人日登高。
天刚蒙蒙亮,凝云轩廊下的铃铛就被撞得叮当作响。
“雉奴你快点儿!”
“我、我系不上这个!”
“哎呀那是腰上的!你两只手举起来!”
景颐的声音又脆又急,李治被他拽着两条系带转圈,衣襟歪到肩头,幞头斜挂耳边,活像只被顽童搓揉过的小汤圆。
长琴推门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景颐踩着杌子,半个身子探过李治肩膀,跟那根鹅黄丝绦殊死搏斗,李治被勒得直往后仰,小脸涨红,还不忘死死攥着手里的那块芝麻糖。
“……在做什么。”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景颐手一抖,丝绦滑脱。李治咳了两声,趁机把糖塞进嘴里。
“没、没做什么!”景颐从杌子上跳下来,低头整理自己衣襟,外袍系错了三颗扣,兔毛坎肩歪到一边,两只靴子左右穿反。
三息沉默。
“师父我可以解释!”
长琴看着他。
“是雉奴先来找我的!”景颐立刻指向李治,“他的带子系错了,我在帮他!我自己的衣服是、是……”他低头看看自己歪七扭八的打扮,声音越来越虚。
李治鼓着腮帮子嚼糖,毫无义气地别过脸。
“还有半炷香。”长琴收回目光,声音淡淡,“陛下在安福门等。”
门帘落下。
景颐愣了愣,随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窜起来:“快快快!雉奴你的腰带!我靴子穿反了——阿姊!阿姊你好了没有——”
庭院里鸡飞狗跳。
丽质从西厢探出头,发髻已经梳得整整齐齐,无奈地看着景颐把两只靴子脱了、左右对调、又穿反了、再脱、终于穿对。她走过去,弯腰帮他把坎肩系带重新系好,把那颗歪到后颈的扣子挪回原位。
“谢谢阿姊!”景颐冲她咧嘴一笑,深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毫无闯祸后的心虚。
丽质轻轻摇头,唇角却弯了起来。
安福门外,李世民已经等了半炷香。
他今日一身骑装,外罩灰鼠皮披风,足蹬乌皮六合靴,正骑着乌骓与长孙皇后说话。皇后换了身藕荷色窄袖胡服,发髻简单绾起,外罩银狐斗篷,少了平日的端肃,多了几分英气。
李承乾和李泰策马立在一旁,两人一脸兴奋地低声议论着什么。
远处传来轻缓的马蹄声。
众人抬头,只见长琴策着青骢马缓缓行来。
“先生。”李世民微微颔首,“孩子们呢?”
长琴没有答话,只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一匹矮小温驯的枣红小马驹正悠闲踱步。
马背上趴着两团。
景颐整个人抱着马脖子,脸埋进鬃毛里,两条腿在两边耷拉着,李治缩在他身后,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景颐的衣带,眼睛闭得紧紧的。两人像两只叠在一起的树袋熊,随着马步一颠一颠。
小马驹两侧,两名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手臂虚虚护在半空,一脸紧张,仿佛下一刻这两个小祖宗就要滚下来。
丽质骑在一匹温驯的白马上,落后几步,正以袖掩口,肩膀一抖一抖。
“哈哈哈哈——”李泰第一个没绷住,笑趴在马脖子上。
李世民以拳抵唇,喉间逸出一声闷笑。长孙皇后别过脸,肩头轻颤。连李承乾都忍不住弯起嘴角,只是顾及太子仪态,硬撑着没笑出声。
长琴神色平静,仿佛身后那一幕再寻常不过。
“景颐,”李世民含笑开口,“骑马好玩吗?”
景颐从马鬃里缓缓抬起脸,眼睛汪着一层水光,腮帮子却鼓着:“好玩。”
“那怎么趴在马背上?”
“它、它走太快了。”景颐小声道,“我没怕。”
话音刚落,小马驹打了个响鼻,往前踱了一步。景颐条件反射地把脸埋回去,两只手把马脖子抱得更紧。
李泰笑得直揉肚子:“你不是没怕吗!”
景颐不理他,闷闷的声音从马鬃里传出来:“它自己要走这么快的。”
李世民终于笑出声。他策马上前,弯腰一捞,把景颐从小马驹上拎起来,稳稳安置在自己鞍前。
“走,李叔叔带你骑。”他声音里还带着笑,“乌骓稳,不颠。”
景颐乖乖窝进他怀里,眼睛弯成月牙,方才那点惊慌早没了影。
另一边,李承乾已经下马,走到小马驹旁,向李治伸出手:“九郎,来。”
李治颤巍巍松开马鬃,扑进兄长怀里。李承乾将他抱上自己的马鞍,自己也翻身上马,把弟弟拢在身前。
“大兄,”李治攥着他的衣襟,小声道,“我以后也要学骑马。”
“嗯。”李承乾低头看他,“学会了,就不怕了。”
李治用力点头。
丽质策马过来,她脸上还有未散的笑意,声音却温温的:“景颐,其实你骑得不错的。”
景颐眨眨眼:“真的?”
“嗯,至少你爬上去了。”丽质认真道,“我第一次骑马,在马上哭了半个时辰。”
景颐顿时挺直腰板,冲李泰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有!”
李泰翻个白眼,懒得拆穿他。
李世民朗声一笑,一夹马腹,当先驰出。
队伍向着终南山方向缓缓行去。
终南山在长安南边,冬日的山色萧索,枝头却已能看见星星点点的青意。
李世民勒住马,环顾四周山势,正要开口问路。
“这边这边!”
景颐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小胳膊往前一挥,像只振翅的小雀。
“那边有小路,从竹林穿过去,比大路近一半!”
李世民低头看他,眉梢微挑:“你怎知道?”
景颐眨眨眼,理直气壮:“我去年春天就住这儿呀!”
他挣了挣,李世民便顺势把他放下马。小家伙脚一沾地,立刻像归林的小兽,哒哒哒跑到山道岔口,指着一片半枯的竹林。
“从这里进去,走一百步有条小溪,溪上有座木桥。过了桥往左拐,再走一盏茶工夫,就到半山腰了!那里有块大青石,可平了,能坐着看山!”
他边说边比划,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炫耀,偏偏炫耀得坦坦荡荡。
李泰第一个跳下马,凑过来:“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每块石头都摸过!”景颐仰着小下巴,“每一块!”
李治跑到景颐身边,搂着他的胳膊,问他:“那有小兔子吗?”
“有!”景颐立刻点头,“青石后面有条小道,往里走可深了,我见过灰的、黄的,还有一只耳朵尖是黑的——”
“景颐。”长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你去年在这里做了什么?”
景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慢慢转回头,对上师父平静的目光,心虚地把半句“我还掏过兔子洞”咽了回去。
“……就随便看看。”他小声嘟囔。
李泰憋着笑,丽质低头拨弄马鞭,连李承乾的嘴角都微微扬起。
李世民朗声一笑:“既然小向导都开口了,就从此处上山。”
竹林小径幽深,枯叶铺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景颐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得像只林间的小鹿,时不时回头招呼落在后面的李治。
“雉奴快看!这块石头像不像乌龟!”
“那边有松鼠!你看见没有,尾巴好蓬!”
“这里的溪水能喝!师父说干净——哎呀凉!”
他把手从溪水里缩回来,甩着水珠,笑出一口小白牙。
长琴负手走在队伍后侧,目光落在那道蹦蹦跳跳的青色小身影上。
这孩子在流云境时,也常这样满山跑。时痕木的林子,云海边的石崖,他每处都摸过、爬过、摔过,磕破了膝盖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只是那时,他总是一个人。
“先生。”李世民不知何时走在他身侧,低声道,“景颐从前在终南山,也是这样?”
长琴沉默片刻。
“比现在更野。”他说。
李世民笑了,望着前方那个正蹲在地上、跟李治一起研究一簇早开野花的景颐。
“野些好。”李世民的声音温和,“孩子该野一些。”
半山腰那块大青石果然平整。
侍卫们铺开毡毯,摆上食盒。热腾腾的炊饼、酱羊肉、腌渍的梅子、还有一壶壶温在炭火上的茶。长孙皇后亲自将桂花酿分给李世民和长琴,又给孩子们一人一盅蜜水。
景颐捧着蜜水喝了一口,眼睛却滴溜溜往李泰那边转。
李泰正打开自己的点心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云片糕。
他刚捏起一块,余光就瞥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肘边。
“……干嘛。”
“四兄,”景颐眨巴着眼,“你那糕,香不香?”
李泰咬了一口:“香。”
景颐咽了咽口水,往前又凑了半寸。
“那分我一点点呗?”
李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里只剩半块的糕,再看看匣子里剩下的七块。
“你不是有蜜水吗?”
“蜜水是甜的,糕也是甜的。”景颐理直气壮,“甜的和甜的在一起,会更甜!”
李泰噎住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反驳不出来。
丽质轻轻笑了一声,李承乾低头饮茶,假装没看见。连长孙皇后都弯起唇角,没有解围的意思。
李泰认命地掰了半块糕,塞进景颐手里。
景颐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不忘含糊道:“谢谢四兄!”
李泰摆摆手,把匣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都给你都给你。”
“那不用,我只要半块。”景颐嚼着糕,眉开眼笑,“剩下的你明天还能吃!”
李泰愣了一息,随即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云片糕。
这人真是……
李承乾看了弟弟一眼,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歇过脚,孩子们坐不住了。
景颐拉着李治去看他说的松鼠洞,李泰非要跟着,丽质担心两个弟弟闯祸,也提着裙摆跟上去。李承乾放心不下,落后几步护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