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老张的身体微微前倾:“我记得这件事,当时你们报上来的消息是说,这个老瘸子是专门在汴州和周边几个县之间倒腾物资的,哪头有货往哪头跑,结果你们派人盯了他好几天,眼看他就要跟背后的上家接头了……人却突然没了,对吧。”
“对。”陈明康的语气沉下来。
这个事儿当时还让他们紧张了一阵子。
时局还没有彻底平静下来,汴州却有一批为数不少且相当稀罕的紧俏物资在暗处流动,他们自然得想办法查清源头,生怕这些东西的背后暗藏的是颗大雷。
可关键问题是,他们好不容易摸到的这个线索却在马上要上手抓的时候断了!
头天晚上老刘还看见老瘸子回了住处,可第二天屋里就空了,没看见人出去,东西也都没带走,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老刘带着一群人悄悄在汴州找了三四天,连老瘸子的影子都没摸着。
然后过了大概五六天,有人来报案,说城外河沟里漂着一具尸首,死的特别惨,看着可吓人了,巡逻的周涛带人过去一看,却发现死者就是那个老瘸子!
再然后,那些物资也一并消失了,背后的人没有再继续活动。
这事儿就让当时的陈明康十分懊恼。
他觉得应该是哪里走漏了消息,打草惊蛇了,所以那帮人灭了老瘸子的口,出了这事儿后想再把这帮人给抓出来问清楚这批物资的来源,那就是难上加难。
果不其然……
两个月过去了,这件事儿再没后续。
“可前几天我们查孙德才的时候,意外发现他家里居然藏着一堆跟当时查出来的一样罕见的紧俏物资!”
“但是我们的人反复盘问了孙德才好多遍,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在一个姓李的货郎那儿买到的这些东西,我们的人又去找了那个姓李的货郎……”
陈明康两手一摊,十分郁闷。
“找不到了。”
“……”
老张沉默。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炉子里炭火偶尔爆出的哔啵声,窗外有风吹过,呜呜响。
“你是怎么想的?”终于,老张开了口,“你觉得这批物资的来源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和小洪同志一样捡到了能和未来沟通的神奇物件,然后,这个人没有和我们合作的想法,而是想要通过这个特殊的渠道为自己博一份丰厚的身家?所以他才这么小心地东躲西藏,坚决不露半点痕迹?”
“两个月前我是不敢想的,我压根就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儿!但现在……我觉得大概率是这样的,不然不能解释那些罕见的物资究竟从何而来,从国外偷偷运来的吗?呵,咱们汴州不是沿海城市。”
陈明康说到这,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有这种想法无可厚非,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可关键问题就在于,那人手里如果有和小微手里同样的物件的话,那么他也能和八十年后的时空商人对话,他也能知道未来的发展,如果他心不在此处而是……”
二人对视一眼,神情越发凝重了。
谁都能想明白,八十年后的物资和八十年后的信息比起来,信息更为重要。
而那些信息如果被不怀好意的人所掌握,接下来,他们将面临什么?
汴州的变化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那么多工厂同时开工,谁都知道不正常。
迟早有一天,他们不会再继续隐瞒,可前提条件是,他们的拳头得够硬!
现在,还不够。
“必须得把这人找出来,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人的信息掌握在手中,他不愿意露面没关系,但不能不怀好意的人和他接触。”
老张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不然的话,我真害怕啊……”
“我怕安宁的日子没过几天就又没了。”
陈明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小微的存在现在依然是模糊的,外头的人只知道汴州忽然有了大变动,可具体什么情况,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老孙。”
陈明康站起来:“领导,我……”
“你别急,听我说完。”老张摆了摆手,“我今年五十多了,干革.命干了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所以我的意思是,如果将来有一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真的盯上我们这些人,我或是老孙,或是你也好,谁都可以当那个站在明面上的靶子,咱们这些人,少一个两个没什么,只要把小微的存在模糊掉,她做的事,比咱们这些人加起来都重要,我们这些人,就是挡在小微前面的那道墙,我不怕有人冲我来,我怕的是有人绕过我,直接摸到小微头上去,更怕的是,他们先一步查到那个不知名的存在。”
“……”
屋里安静了很久。
陈明康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我明白的,这件事我会继续追查,只要他还在汴州活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老张嗯了一声:“没事你就先去吧,燕京那边,我待会儿就去做个总结汇报。”
“好,”陈明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老张一眼,老张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小心翼翼把老花镜给戴上后,重新翻起了那摞材料。
…
一月下旬的豫西,依然天寒地冻。
可此刻的赵大妞一家却觉得,今年的冬天比任何时候都让人高兴。
天才刚亮,赶了一夜车的崔老栓就扯着嗓子从村头喊过来:“大妞!满囤!玉芬!中了!你们都中了!”
这会儿赵大妞正在屋里拿碎布头补老三的棉裤,听见喊声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
可不知道是屋里冷还是怎么的,血珠子都冒出来了,她也不觉得疼,扔下棉裤就往外跑,正蹲茅坑的刘满囤从侧边提着裤子蹿出来,一个踉跄,鞋都跑掉了一只。
“真中了?!”
“中了!都中了!这是厂里发的通知单!你们仨,都选上了!这两天就可以去报到!”
“快!叫我看看!!”
赵大妞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她认不全上面的字,可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之后,她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满囤……”她的声音发颤,“你看看,你快看看,这是真的不?”
“你看你,哭啥?哭的都忘了我也就只能认几个字了!”刘满囤红着眼眶凑过来。
还是崔玉芬快速看了一遍,又给他们了一个非常肯定的答案:“中了,真中了!”
说完,崔玉芬就抱着她舅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捶他肩膀。
“舅你咋才来!你咋才来!我都以为没戏了!我都以为俺们仨都白跑了!”
“厂里出名单出得慢,俺也是天天去打听,今个儿早上才看到通知!”崔老栓拍着她的背,笑的牙不见眼,“别哭了别哭了,这是好事儿啊!天大的好事儿!”
“娘!娘你咋哭了?”老三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小脸看她。
赵大妞弯腰把老三抱起来,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擦掉眼泪。
“娘没哭,娘这是高兴!”
“……”
名单竟然已经出来了,三个人自然也要准备收拾东西往市里赶。
崔玉芬家里好说,人多。
赵大妞和刘满囤却还得商量四个孩子的归属:“咱俩去了厂里,住宿舍,吃喝不用愁,可孩子咋办?”
“我娘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让她一个人照看四个孩子,怕是撑不住。”刘满囤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所以我想着,要么让咱娘带着孩子去我哥那儿住,要么让我嫂子过来,带着她家孩子跟咱娘一块儿住。”
赵大妞掰着手指头,难掩兴奋。
“咱俩现在有工作了,每个月发的粮和钱匀出来一部分,就当是请咱娘和嫂子帮咱们照看孩子。两个大人照看五个孩子,怎么也比咱娘一个人强。”
“成。”刘满囤点了头,“你嫂子那边日子也紧,她过来帮咱看孩子,咱匀给她一口吃的,也算是互相帮衬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大妞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满囤,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真的要好了?”
刘满囤伸手揽住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胳膊,不会说甜言蜜语,他只能点点头算作安慰:“嗯。”
一个小时后。
崔老栓的牛车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等牛车进了汴州,三个人就在半路分了手,崔玉芬去被服厂,刘满囤去运输队,赵大妞去纺织厂。
“大妞,咱都好好的!”崔玉芬攥了攥她的手,“等歇班了咱再聚!”
“好!”
赵大妞背着包袱,顺着街边的路牌一路找到了纺织厂的大门。
厂门口挂着红绸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新工友”几个大字,门口已经排了一长溜人。
陆陆续续不少人都在往里进。
她排在队伍末尾,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挪,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登记、核对身份、领工牌、领工服。
赵大妞抱着那套还带着新布气味的工服,虽说味道不太好闻,可是她仍旧是爱不释手,手指头摸了一遍又一遍。
那衣服是深蓝色的,料子又厚又结实,里头的棉絮絮得密密实实,比她这辈子穿过的任何一件衣裳都暖和!
“赵大妞!”
“哎!这儿呢这儿呢!”
“第三车间!来这边!”
“……”
一个师傅点了她的名,等了一阵子,等人齐了以后,就把她和另外几个女工领到了宿舍放包袱,也没给她们留啥歇息的时间,就很快又把她们送到了车间门口。
车间很大,里头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台崭新的纺纱机,银灰色的机身泛着光泽,锭子锃亮锃亮的,皮带绷得紧紧的。
赵大妞站在门口,看得有点发呆。
“都进来,别堵门口。”
一个声音从里头传来。
赵大妞转头一看,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师傅走了过来,对方穿着干干净净的工装,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特别有精神,就是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两条眉毛微微拧着,一看就是个不好说话的人,搞得她本来就紧张的心情这会儿不自觉变得更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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