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傅槐殁
傅槐病了。
不是傅知那种咳血的肺痨,是——他的身体像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了,就不想再运转了。大夫来看过,说是“郁结成疾,气血两亏”,开了补药。傅槐吃了几帖,不见好,也不见坏,就那么不死不活地拖着。
他不怎么出门了。
县学那边请了长假,课不上了,同窗来看他,他不见。王明伦来了三次,都被傅二挡在门外。周子衡写了一封信来,傅槐看完了,放在桌上,没有回。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书房里发呆。
书桌上摊着李淑芸的针线盒,里面放着那对银镯和那首诗。他把那首诗拿出来看了很多遍,看完了折好,放回去,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
“曾向桥边立晚风,海棠花影月明中。此生若得同心语,不负窗前夜半灯。”
他写这首诗的时候,二十一岁,刚刚定亲,坐在书房里,想着那个站在石桥上的穿淡青色褙子的姑娘。他那时候以为,日子还长,一辈子很长很长,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慢慢来。
他不知道一辈子这么短。
傅善祥每天端饭到书房。傅槐吃几口就放下了,她再端走。饭量一天比一天小,人一天比一天瘦。赵妈变着花样做吃的,他吃不下。傅夫人躺在床上,不知道儿子的情况——也没人敢告诉她。
四月初,南京城里开始有人传——城外闹疫病了。
先是江宁镇,然后是江浦,然后是六合,一路往城里蔓延。有人说这是“喉痹”,有人说是“疫喉”,有人说就是伤寒,众说纷纭,但症状都差不多——高烧,喉咙肿痛,咳血,三五天就不行了。
县学关了,夫子庙关了,秦淮河的画舫也收了。城里的人开始往乡下跑,乡下的人不敢进城。
傅槐没有跑。他已经没有力气跑了。
四月十七,他开始发烧。
不高,三十七度多,但人昏昏沉沉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傅善祥给他喂药,他喝了,吐了。再喂,再吐。
傅二去请大夫,大夫不敢来——疫情太重,大夫自己都病倒了。傅二跑遍了半个上元县,才找到一个还没倒下的老大夫。老大夫戴着厚厚的面巾,隔着帘子给傅槐诊了脉,开了一副方子,说:“看天命吧。”
傅善祥拿着方子去抓药。药铺的伙计隔着门板收了方子,把药包从门缝里递出来,像递一个烫手的山芋。街上没有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只野狗跑过,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提着一包药。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谁也不能替你做主。”
她攥紧了药包。
傅槐的病拖了七天。
第七天,他的烧忽然退了。人清醒了,能坐起来了,吃了一碗粥。赵妈高兴得直抹眼泪,说“少爷好了,少爷好了”。
但傅善祥觉得不对。
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爹爹的眼睛是温温的、沉静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火。现在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善祥。”傅槐靠在床上,招了招手。
傅善祥走过去,站在床边。
“坐下。”
她坐下。
傅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是那本《资治通鉴》,翻得很旧了,书页卷了边,书脊上的线断了好几根,用麻绳重新缝过。那是傅槐的祖父传给傅知,傅知又传给傅槐的。扉页上有一行小字——“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
“善祥,这本书,给你。”
傅善祥接过来,抱在怀里。书很重,压得她小小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仰。
“爹爹——”
“你听爹爹说。”傅槐喘了口气,缓了缓,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善祥,爹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有中举,不是没有当官。是没能护住你娘,没能护住你弟弟。没能让你过一天好日子。”
傅善祥摇头:“爹爹——”
“让爹爹说完。”傅槐抬起手,摸了摸女儿的头。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发青。
“善祥,你比爹爹聪明。你比爹爹读过的人都聪明。但聪明没有用。这世道,不看你聪不聪明,看你是男是女,看你家世背景,看你有没有人护着。爹爹护不住你了。”
傅善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资治通鉴》的封面上。
“所以你要自己护住自己。”傅槐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爹爹能给你的,只有这本书。书是你的命。别丢了命。”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一种嘱托,一种咒语,一种最后的不舍。
“书是你的命。别丢了命。”
傅善祥咬着嘴唇,点头。
傅槐的手从她头上滑下来,落在被子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女儿,嘴角微微上扬,像睡着了,像累了很久终于可以休息了。
傅善祥坐在床边,抱着那本书,看着父亲。
她没有喊人。
她知道,喊了也没用。
她把那本书贴在心口,感觉到书页的粗糙,感觉到封皮的冰凉,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活着。
她还活着。
傅槐的丧事办得比傅知更简单。
棺材是薄板拼的,连漆都没刷。赵妈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拿出来,买了三尺白布,给傅槐做了寿衣。老刘头从城外找了一块荒地,不收钱,让他们自己挖坑。
没有道士,没有唢呐,没有挽幛。
傅善祥抱着父亲的牌位,走在送葬的队伍最前面。
队伍很短——老刘头,赵妈,傅二,还有傅善祥自己。
傅夫人卧床不起,傅柳来接她的时候,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躺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淌下来,淌进枕头里,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傅柳跪在床边,拉着母亲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哭了很久才说出一句——娘,跟女儿走。
傅夫人被抬上了一顶小轿,抬去了城南的傅柳夫家。
轿子离开的时候,傅善祥站在门口,看着轿帘在风中微微掀开一角,露出祖母的白发。风把一缕白发吹出了轿帘,在日光里晃了晃,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
她忽然想起祖父给她取名字的那天——“善是内德,祥是外福。有善德于内,自得祥福于外。”
祖父,您的祥福,善祥还没有等到。
但善祥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傅柳走之前,问傅善祥:“善祥,你跟姑姑走吗?”
傅善祥想了想,摇头。
“那你去哪里?”
“外祖家。”
傅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傅善祥怀里的那本《资治通鉴》,看了看女儿的眼睛,沉默了。
“善祥,姑姑对不起你。”
“姑姑没有对不起善祥。”
傅柳低下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傅善祥站着,没有哭。
傅柳的轿子也走了。
傅家彻底空了。
赵妈回了乡下老家,老刘头去了儿子家,傅二没了去处,在街上晃了几天,后来听说去了码头扛大包。
井儿胡同的傅家大门,从里面闩上了。
没有人知道傅善祥一个人在里面住了几天。
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她记不清了。
白天,她坐在书房里,把那本《资治通鉴》翻到第一页,从“威烈王二十三年”开始读。读到不认识的字,就查父亲留下的《康熙字典》,一本一本厚厚的,堆在书桌上,堆得比她还高。饿了就去厨房找吃的,赵妈走的时候留了一缸米,一坛咸菜,够她吃很久。困了就在东厢房睡,睡的是母亲睡过的床,枕头上还有母亲的气味,淡淡的,像桂花,像药,像眼泪。
夜里,她躺在黑暗中,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听见风吹动窗纸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没有怕过。
因为她没有时间怕。她要读书。爹爹说,书是她的命。
第七天还是第八天,大门被人从外面砸开了。
来的人是族兄傅平。
傅平跪在傅槐的灵位前,哭得比谁都大声。槐弟,槐弟,平来晚了!平该死啊!”哭着哭着,还磕了几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听着倒像是真的。哭完了,他站起来,擦干眼泪,转向傅善祥,脸上换了另一副表情——关切,慈爱,像一个真正的长辈。
“善祥,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几天了?”
傅善祥看着他,没有说话。
“家里人都走了,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住?这样,伯父送你去你外祖家。你外祖家在柳叶巷,离这儿不远,伯父认识路。”
傅善祥还是不说话。
傅平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善祥,伯父知道你不信我。你弟弟的事,伯父这辈子都对不起你。但伯父现在是真心想帮你。你爹临终前把你托付给伯父了,你知道吗?”
傅善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嘴角往下撇着,做出悲伤的样子,但眼睛在笑。
她见过这种笑。在弟弟出事那天,她从傅平的眼睛里也见过这种笑。不是故意的,是那种——我不在乎,但我知道我应该在乎,所以我做出在乎的样子——的笑。
她八岁。但她分得清。
“好。”她说。
傅平的表情顿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傅善祥没有犹豫,不是因为相信他,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傅柳在南城自顾不暇,外祖家的路她不认得,她一个人走不了那么远。
与其在这里等着饿死,不如赌一把。
赌赢了,去外祖家。
赌输了——她已经输了这么多了,不差这一回。
她抱着那本《资治通鉴》,跟着傅平出了门。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傅家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没有匾额,影壁上的“福”字被雨水冲刷得淡了,只剩下浅浅的墨痕。石榴树歪着脖子,光秃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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