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004
工作日上午,商场空得能开碰碰车。
店铺里除了他俩,只有角落的店员在擦玻璃柜。擦一遍,看他们一眼。再擦一遍,再看一眼。
没见过两个成年男人吃冰淇淋火锅。
戚风将棉花糖插在叉子上,放入巧克力瀑布中滚动一圈,裹满糖浆,盖在冰淇淋上,再一起挖入口中。
徐知曾亲眼见过,这些年戚风对自己体重控制得有多严格,他们大学寝室长从小练芭蕾,戚风吃得比对方还少,朋友都调侃他要修仙。
徐知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他一口一口面不改色地往嘴里送。一百卡。两百卡。三百卡。他在心里替戚风数着,数到第五块的时候终于坐不住了。
“行了行了!”
戚风手里的叉子被人从半空中截走,“再这么吃下去,别说卡路里爆了,我怕你胰腺先受不了。”
一杯黑咖啡被塞进戚风掌心,冰凉的杯身贴着指根,他低头看着杯沿上氤氲的水汽。
“上次吃冰淇淋火锅,还是高中。”
徐知环顾四周,工作日的哈根达斯,除了他们两个,只有角落里的店员在擦玻璃柜。
回忆杀?现在吗?
戚风从小就特别吃不得苦。
第一次尝试咖啡这种饮料就是因为宋识青。
看见他喝,好奇是什么味道,趁课间操的时候跑到学校小卖部,买了包速溶的。
第一次喝的就是美式。
还行。
没有暗恋苦。
喜欢一个人,真的做了好多傻事。
“你真这么喜欢他啊?”徐知挠挠头,想起高中只剩下恨了——上不完的自习,做不完的题,完全理解不了这种情感。
“你们高中交集多吗?我有几个同学,同班三年都没说过几句话,再见到估计也很难认出来。”
“有段时间,还挺多的。”戚风手指无意识地抹着杯沿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地蹭掉。
宋识青竟然一点都不记得。
徐知搬起椅子整个挪过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不怕!反正咱们现在已经掌握了他的工作地点,不愁找不到人。大不了我再舍命一回——一共四颗智齿,今天才拔了一颗,还有三次机会!”
戚风看他一眼:“谢谢你。”
徐知给支了一招:“你再好好想想,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下次旁敲侧击试试,说不定他一下就全想起来了。”
戚风:“特别的经历?”
“对啊,就比如我,翻墙去网吧打游戏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那次,那几个哥们儿我这辈子都记得。或者专属称呼?特别的外号?只有你们俩才知道的小秘密?”
徐知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嘴巴都说干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戚风歪了下头。
专属称呼?
“我叫他主人。算吗?”
“噗——”徐知把刚端起来的冰水又放回桌上,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嘴。
“我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时候你们在玩主奴play?世界的参差这么大吗?”
徐知拉住戚风,正欲细细盘问,手机先响了。他接起来。
“啊!”
徐知大叫一声。
“怎么了?”戚风问。
“我忘了!今天还约了人搬家,现在人都到我家楼下了!”徐知抓起外套,视线在戚风和手机之间来回扫,像看网球一样,最后狠狠心,虽然不舍,还是站起来。
“太野了,今晚视频,必须跟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边跑边回头指着戚风强调,“记得视频!”
没了徐知在身边,一下安静下来。
戚风看着面前吃剩的火锅,巧克力在酒精灯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冰淇淋球已经化成了粉色的水,棉花糖在盘子里塌成一滩黏稠的糖浆。
太久没吃过这么多甜腻的东西,一下子竟有些反胃。
“你好,买单。”
服务员拿着机器走过来:“二百五十八,请问支付宝还是微信?”
“微……”戚风抿了抿唇,下意识地答。
其实他也没有很想要宋识青微信。
“支付宝吧。”短期内,他都不想打开那个绿色软件了。
戚风调出付款码。服务员拿着机器滴了一下,等了几秒,脸上露出一点迟疑:“不好意思,刚才没有支付成功。”
偶尔会有没扫上的情况,戚风见怪不怪,重新拿出手机,配合对方再扫一次。
“先生——”服务员把机器屏幕转过来一点,措辞很委婉,“我这边显示余额不足,您要不要换一种支付方式,或者换张卡?”
戚风怔了怔。
不是吧?他银行卡里有十一万,包含下季度的店租和明年一整年的房租。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他捞起手机,翻看扣款记录。
一小时前。
扫二维码付款-给Cyan。
-114767。
戚风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
他把转账金额填成支付密码,打给宋识青了。
·
最后靠刷信用卡把单买了。
徐知坐上货拉拉,刚一打开微信,就被戚风告知了这件事。
“绝了呀!”徐知简直想抢过方向盘狠狠按几下喇叭,“小蛋糕,你真是,老天赏口口吃。”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滑,车子在车道上微微偏了一下,他连忙两只手攥紧,瞥了副驾一眼。
“你想好下一步怎么操作了没?”徐知兴奋地说,“这样,你让诊所前台把宋医生的微信推给你——前台肯定有。”
“不,我要等宋识青主动来加我。”
货车里安静了片刻。
“小蛋糕,我真是小看你了。好!有骨气!”徐知声音里饱含着一种刮目相看的敬意,“自从男神出现,你的帅气程度一下高了好几个level。”
戚风下巴微微抬起来,腰杆坐直,肩膀向后靠,连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都紧了紧。
“晚上见!”徐知说。
挂掉电话。
戚风坐直的肩膀顿时有些底气不足,垮了下来。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划开又锁上,锁上又划开。
车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抬手在雾面上抹了一道。
其实戚风第一时间就申请了转账电子凭证,拿到宋识青微信号的瞬间,连好友申请怎么写都想好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上空白的搜索结果。
估计宋识青设置了「不可搜索」。
所以现在戚风完全没办法主动出击,只能等着宋识青什么时候发现了,来加他。
戚风抬手调整一下后视镜,镜面里映出一张漂亮的脸。
他微微坐直,下颌收了一点,又觉得太刻意,放松回去。
再坐直,再看一眼。
他是可以现在就掉头回诊所,也可以拿到钱,但他害怕宋识青叫自己也回赠他一张又大又黄的收款码。
戚风盯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呼出来。
一切发生皆有利于我。
一切发生皆有利于我。
他一定会加上宋识青微信的!
听会儿歌吧。
戚风打开电台。
我可以很久不和你联络
任日子一天天这么过
任自己忙碌可以当做借口
逃避想念你的种种软弱……
戚风启动车辆,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往前窜了一截,引擎声在空旷的路上格外响。
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被动。
太《被动》了!
·
“宋医生,这是今天最后一位客人,预约的常规洗牙。”助理礼貌地敲了敲门,领着一位戴棒球帽的男生进来。
男生帽檐压得很低,穿了件宽松的卫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位客人可能是残障人士,”助理走到宋识青身侧,借着递资料的动作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飞快交代,“全程用打字交流,除医师外,不希望他人在场。”
宋识青点了下头,助理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宋识青戴好手套,拉过灯:“躺下。”
男生在牙椅上躺下来,帽檐蹭到椅背,他伸手将帽子摘了。一头浅棕色的短发,发丝服帖地垂下来,颜色均匀得不像话,顺滑、齐整,没有一根杂毛。
洁牙机的嗡鸣声和水流声交替响起。
男生张着嘴,全程配合,不吭不哼。
洗完,男生从牙椅上坐起来,揉了揉腮帮,比了个OK的手势。
宋识青摘掉一只手套,抬手按在他脑袋上。
“质量不错,可以以假乱真了。”
“男生”僵住。
“宋医生——”助理在门外喊了一声,门是虚掩的,助理习惯性地敲了一下就推开,正好撞见宋识青的手从男生脑袋上放下来这幕,五指还维持着刚才拨头发的弧度。
助理呆滞在原地,视线在两人之间弹了两个来回。“打扰了……”原路退出去,不忘贴心把门“合”上。
“宋识青,”于黛玄一把扯下头顶的假发,拎在手里晃了晃,“你怎么发现的?”
助理飘进休息区,坐到椅子上,双目放空。
“见鬼了?”同事捏着茶包上的细线,把茶包浸到热水里,提起来,又浸下去,水面晕开一圈浅褐色。
“没有。”助理顿了顿,转了下椅子,“但也差不多。”
五分钟后,诊室的门重新打开。
宋识青走出来,白大褂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色连帽卫衣,肩线刚好落在肩峰的位置,下摆松松地搭在腰际。
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像刚下课的男大学生。
肘部挽着一只细腻洁白的手,五个指甲上做着精致的法式边,主人扬起一张明媚张扬的脸。
路过休息区,宋识青脚步一顿,特意转了半圈。
“介绍一下,”语气和交代拔牙后注意事项时差不多,“这是我妹。”
于黛玄倚着她哥的胳膊,冲助理弯起眼睛:“同母同父的,亲妹哦。”
·
前脚才出诊所,宋识青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于黛玄把手收回去,塞进卫衣口袋里:“诶,真没意思。”
她的姐姐为何有格调。
兄妹就这点不好。
过了一定年龄,就不能像姐妹一样亲昵了,尤其她还有个古板到不行的哥哥。
系好安全带,于黛玄歪头打量着驾驶座上的男人:“宋识青,你这脸盲症是真的吗?真的话,你怎么认出我的?我连话都没说,还换了身衣服,戴了假发,连性别都变了,跟上次见面完全就是两个人。”
脸盲症,一种面部识别障碍,人群中约有百分之二点五的人患有此病。
按照认知机制,可以分为两种类型——统觉型和联想型。
统觉型患者能看到眼睛、鼻子等五官,但无法将其整合成一张有整体意义的脸。简单说,看人像是“打了马赛克”,因此难以区分不同的脸。
联想型患者能正常感知面孔的整体结构,却无法将这张脸与记忆中的身份信息联系起来。他们可能觉得一张脸很熟悉,很美,但想不起是谁,甚至认不出亲人和自己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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