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阳光穿透密密麻麻的树叶,懒洋洋地爬到脸上,女孩才有了一丝暖意。
清晨的露水已经打透了她的衣服,湿哒哒地糊在身上,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
再过一周,镇上的中学就开学了。
两个月前,她以全镇第三的成绩考上了镇上的初中。镇子虽然不算大,但她这一届入学的学生加起来也有一百多人。
学校没有学杂费和课本费,可她粗略问过,光各种资料费和吃饭交通,一学期最少差不多还要小六百块。
她犹豫了几天,还是没敢向家里开口。
因为很早之前,她就发现,上学似乎就是一件天理难容的事。
奶奶一早就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下学帮家里干活,岁数到了好找个婆家。”
母亲也总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咱家里没钱,怪我和你爸没本事,光供你弟弟已经很难了……”
父亲更是早就撂下话:“你想都别想!上学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上小学时,靠着班主任给的旧书本和练习本,加上她自己有时搞些废品来卖,没花过家里一分钱,她才勉强保住了学业。
如今面对这一笔天文数字,她第一次对金钱有了这么深的渴望。
她把身上的背篓放在树旁,拿起小铲子在地上刨起来。
半晌,泥土中露出一条根脉粗壮的穿山龙。
她一寸一寸小心地扒出来,生怕弄断了它——越长越粗壮的才越能卖得上价。
终于,这根穿山龙以几乎完美的姿态被她扒出,稳稳地放进了背篓里。
一个多月前,她开始跟着村子里几个人一起“采山”。顾名思义,到山上采集山货,能采到多少全凭本事,能采到什么全靠运气。
十三岁的她,像刚抽条的柳枝,细细长长的,可力气倒是不小。每天早上五点就出发,山货多的时候,她能装满一背篓,还能拎一只蛇皮袋子回去。
运气最好的一次,她一天就卖了三十块!
如果每天都能卖三十就好了,二十天就能凑够上学的钱。她如是想。
可毕竟运气平平,一天只能卖个十块八块的时候是大多数。她攒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攒了五百零九,距离目标还有九十一块。
眼看着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可近处的几座山上出货越来越少。
两天前,她早上又提前一个小时出发,一个人跑到更远、人更少的山上去采山。
运气还不错,两天采到的加起来卖了三十块。
距离目标只剩六十一块。
一想到这,她浑身又充满了干劲,仿佛露水塌在身上也不冷了。
今天的运气不差,不远处又有一棵穿山龙。
昨晚刚下过雨的泥土,像抹了一层油一样。草木丰盛,在山林里猛蹿,绿得盎然,撒满希望。
她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抓紧长势旺盛的蒿草,小心腾挪。
正在这时——草里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声。
女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那异动的草丛里,竟然伸出一条蛇信子!
一刹那,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身体像灌满了水泥,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一阵风略过,扯动树叶草枝,扑扑直抖。露水像雨一样,噼噼啪啪地浇下来。
不知是身上已然湿透了,还是吓呆了,她竟然没有感觉到一点凉意。
那条蛇刺溜刺溜巡视了片刻,没发现什么敌情。又刺溜刺溜,眼瞅着蠕动远了。
直到那异动消失良久,她才终于敢活动了下已经酸痛的关节,背篓已经在身上勒出两道深深的勒痕。
她望了望一旁蛇爬过的穿山龙藤蔓,忍不住寒毛直竖。又一咬牙,还是直奔而去。
从藤蔓的长势来看,这棵穿山龙也不小。
她揪着蒿草的枝干,抬手去抓一旁的灌木。
谁知那蒿草还太脆嫩,竟然径直拦腰断成两截——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她脚下一滑,眼瞅着就要摔仰过去!
可一想到背篓里那几株宝贝着的长穿山龙,她又舍不得,生怕摔断了它们。
只在这一瞬间,她条件反射一般,胳膊反向后,一掌撑在了地面上,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这正是一处滑腻腻的下坡,她的身体仍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慌乱之间,她随手乱抓着地上丛生的植物,有的直接被连根拔起。片刻后,她终于牢牢抓紧了一棵什么东西,才终于停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手心传来钻心的疼。
她抬眼一看,原来刚刚抓住了一处粗壮的荆棘,藤蔓上的刺在她稚嫩又粗糙的手心刻画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从手指贯穿到手腕,皮肉沾着血向外翻,甚至有几根刺还明晃晃地嵌在掌心的伤口里。
她小心翼翼地拿回了手,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生生憋回了眼圈里的眼泪。随即一咬牙,用指甲一根一根拔出了掌心的刺。
紧接着,起身,奔向刚刚那棵穿山龙而去。
棉花糖一样的积雨云擦过天空,一时间,整片天蓝得纤尘不染。
林半的手指,轻轻覆上手掌根那道浅浅的伤疤,望着天上一时出神。
“大姐……”
林半没吭声。
林母悄无声息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林东胜,林东胜也不看她,兀自呆坐着。
一个小时前,林东胜跑出了病房,就看到呆立在走廊的母亲。
“妈,大姐呢?”
林母这才反应了过来:“别跟我提她!”
林东胜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妈,这么多年大姐帮衬家里还不够多吗?我那个房子都是靠大姐打回来的钱盖起来的,还有……”
林母登时气得直戳林东胜脑门:“傻儿子,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一个月还只挣三千?她要是真疼你当初就该掏钱给你在县城买房子,现在娶媳妇也不用这么难!”
“我跟你真是说不通!”
“嘿你个小王八蛋,我都是为了谁好?等着她嫁人了,一个月就算挣三万也不会给咱打一分钱!光靠我跟你爸和你,你哪辈子才能结上婚!”
林东胜气结,一口气跑到医院门口,正看到站在一旁的林半。
他不由得一怔。
她的指尖夹着一根燃到半截的香烟,缭绕的烟雾中,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林东胜小跑着过去:“大姐,你别听妈的,我说不结就是不结了……”
林东胜还没说完,这才注意到,一旁还站着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手里握着个金属保温杯,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装,头发打理得利落有致,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山间挺拔的侧柏。
他后面的话没继续往外说,忍不住觑了一眼林半。
林半脸上顿时浮现起和煦的笑,让人一时难以分辨真假:“家里的事回去再说。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刚巧在这碰到了。”
边言唇角微弯,伸出右手:“你好,我是你姐姐的——朋友,边言。”
林东胜这才后知后觉地伸手跟对方握了一下:“我我是我大姐的弟弟林东胜。”
眼前这人,看似礼貌温和,却总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林东胜不自觉和对方拉开了些距离,站在林半另一边。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囡囡,你们怎么到这来了?”
林半几不可察地一战栗,旋即一脸和煦地对边言道:“边——言,你是开车来的吗?”
边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立马会意,需要给别人空间,道:“嗯。你们在这等一会,我去取车。”
林半这才抬起眼皮,望了一眼已经走到跟前,脸已经笑僵的母亲。
“囡囡,刚才是妈不对,妈也是想着先假装答应着他们,明天先把婚结了……”
林半点点头:“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林母的脸色顿时一暗,随即赔笑道:“囡囡你放心,你和小胜都是爸妈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妈怎么会不心疼你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
林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明明所有的肉都长在了手心里,手背上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也姑且称之为肉?
半晌,她低低地嘀咕了一句,不知是对别人说,还是对自己说的。
“如果当初奶奶在的时候,你们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就好了。”
所有人都不由得一怔。
记忆像决了堤的洪口,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消失之前,女孩终于拿到了今天采山赚到的钱。
十五块。
还算对得起手上几条深深的伤口。
她一回到家,仔细确认了周边没有人,忙偷偷摸到柴火垛去。
在柴火垛最里侧,她熟练地抽出几根柴火,伸手去掏那个熟悉的裹着里三层外三层塑料袋的红色小布包。
没摸到。
她目光扫了一圈,的确是这一处柴火,并没有错。
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也不禁颤抖起来,又仔仔细细将里面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的眼圈倏地一红,死死咬住嘴唇,不甘心地将周遭的柴火都抽了出来,没有看到,便又上手去摸索。
这时,柴火垛忽地坍塌,竟然将她的胳膊压在了柴火里!
一瞬间,钻心的痛从胳膊传至全身,她这才想起来这是在家里,是可以叫人的。
“爸——妈——奶奶——小胜——”
她呼唤了半晌,可能是家里没有人或没人听见,并没有人应声。
最后,还是她用那只皮肉翻开的手向前推着柴火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才将胳膊从柴火垛中拔了出来。
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小臂上的皮竟然活脱脱蹭掉了一层!
没有了皮肤的保护,血珠汩汩从肉里冒了出来,不一会就殷红一片。
傍晚吹过一阵凉风,她不由得战栗起来。
不一会,雨点啪嗒啪嗒地砸了下来。
她不甘心地望了一眼柴火垛,疾步向屋里跑去。
“大姐,你回来了啊!”
女孩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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