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来
一
妈妈要回来了。
她从自己的姨妈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原以为自己会毫无波动。
妈妈兴许谈够了恋爱,又在休假,只是找个栖息地过些日子,像大雁一样会在南迁的时候离开。
她用指纹解锁,慢慢推开门,妈妈那张笑靥如花的脸突然出现,她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心脏不自然地抽动。
姜扬真已经来了,那点冷静空间毫不留情地消失掉,只给她留下不容反驳的现实。
“你来干什么?”
“这也是我家。”
妈妈笑着挥手,重新坐回沙发上,像某种软体动物,大概是笑面蛇,在夏日里喜欢盘旋在阴凉处。
“我这么久没住,你该不会忘记,这是我买的房子了吧?”
她没理,关上自己卧室的门,转头给姨妈打去了视频电话。
漫长的嘟嘟声,因为无人应答自动断掉了。
门开了一条细微的缝,客厅的光游进来,蜿蜒至她的床下,像一条舒展身体的细蛇。妈妈瞥了她一眼,旋即转身离开了。
她往后一倒,躺在床上,直直地注视着白炽灯,模糊的一团白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她幻想有另一个姜来在正上方凌空睥睨着她,进行自我谴责。
她很擅长进行自我谴责。
她对自己说,“姜来,你错的题太多了。”
“姜来,你会考不上的。”
“姜来,你不能当个胆小鬼,简简单单就放弃。”
那白漆漆的灯光,像妈妈腰侧的软肉,最软、最白,带着一种暗调,许是看久了才会发暗。
她眨了眨眼,似乎看到妈妈正坐在茶桌的椅子上玩手机,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撩开上衣,不轻不重地挠着痒痒。
“姜来,晚上吃什么?”
声音钻入凝滞的空气里,重新使得空气开始流动,它们单刀直入,顺着门的缝隙,跑进了她的耳朵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敲打着她的心,非要引起她的全神贯注不可。
白炽灯照得她眼底发黑,她摇了摇头,缓缓起身,自己拖着自己的身体在走廊里留下重重的脚步声。
“碰。”
她进了厕所,镜子里她的下巴上有很小很浅的一道疤,她低下头洗手,柜子台面上的牙刷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妈妈占据她生活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共享空间,或者说侵占空间。
谁会愿意将私人领地与人分享?
妈妈似乎很喜欢在她人的空间里占据一席之地,不然无法解释她为何热衷于恋爱,甚至愿意孕育姜来,把自己的空间分享给姜来。
妈妈会把灯都打开,她不喜欢。
妈妈会让整个家充满噪音,她不喜欢。
她以为,妈妈是一个可恶的外来者。可那个外来者好像是她,占据妈妈的宫殿,疯狂地吮吸所有营养,然后从那团温暖的水里流出来,宣告自己的降临。
那个时候的白炽灯会不会连她的眼睛也照不开,入目大概只有惨白,雪亮的白,低暗的血,生与死为什么总纠缠在一起。
瓷砖上长出一团黑影子,她的脚死死踩着,她半眯起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又低下头,英语试卷上鲜红的笔迹刻在了她的脑海里,好似变成了正在流淌的鲜血。
不是变。
那白色的裆部分明正有一小团褐色的分泌物,她用卫生纸揩去,投进垃圾桶里。
她坐在毛茸茸的马桶垫上,那些绒毛亲密地依偎着她的大腿,汲取着她的体温,并试图用更火热的温暖回赠。
她又一次忘记换马桶垫,这样的小事总是等她坐在上面的时候才发现,忘记了太多次,它还是冬天的样子。这样的小事搁置了半个夏天,听起来似乎很不可思议,但在姜来的独居生活里,马桶有它自己另外的时序。
“咚咚咚。”
“不说话我叫外卖了。”
磨砂玻璃隔开了她们,两团模模糊糊的影子,一个离开了门,一个正走向门。
她抬眼看向客厅,妈妈不知道在看什么,外放的视频声很喧闹,但依旧成为那笑声微不足道的背景音,妈妈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姜扬真很爱笑,演员兴许都很会笑。
“我没胃口,去睡觉了。”
轻飘飘的声音在客厅里打个旋,被她关在门外。
她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厕所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故意拉长调的小孩子,响个没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窗帘缝隙里流露出一抹浓郁的黑色,它们洒满了整个房间,久到姜来还没有走进一个美梦。
姜来蜷缩在床上,她的脚趾抵着夏凉被,手指向上扯着夏凉被,虚虚埋住半个头,她咬着下嘴唇,指甲不自觉地开始扣手心。
她心里劝告着自己,早点休息,明天她还要去自习室,花钱包了好几个月的。越是这样想,越有个声音止不住地往外冒,像一锅沸腾的水,沽咕嘟嘟地冒气泡,火一直开着,水是不会凉下来的。
妈妈回来干什么?
是啊,她回来干什么。
她已经习惯了姜扬真消失的日子,习惯了占据姜扬真的房子。
她基本上不怎么看姜扬真演的电视剧,她不喜欢看电视剧,也不想看到姜扬真扮作她人的母亲、婆婆、大姨、姐姐等等。
姜扬真就是世界上最普通、最平庸、最没有天赋的演员,因为她演什么都是她自己,她把自己的一部分投射放大,不是女儿,不是妹妹,不是妈妈,她只是在演绎一种不断重复的情绪——疯狂。
姜扬真是疯子。
姜来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她枕着自己的右手,沿着右手的血管,她好像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声音,聒噪得像快要老死的蝉,一刻也不肯停。
是了,心脏自然是到死才会停止跳动的。
屏幕旁,微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慢吞吞地伸出食指,点开有好几条未读消息的聊天软件,指尖悬停在半空中,黑色的文字映入眼帘,是姨妈,姨妈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扬真打算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她说她给你打电话了,但你没接。小来,你不是每天都去自习室学习,准备考研吗?你妈妈呆在家里也不会影响到你。”
“对了,明天我买点菜,领着子茜去你们家吃顿饭。”
姜来没回复,直截了当地关上手机屏幕,翻身,她让自己平躺在床上,把自己想象成一条鲲,只差一个契机,她就能变成一飞冲天的大鹏。
只是,那个契机什么时候来呢?
这是她第三次考研了。
二
早上,她去自习室的时候,姜扬真还在卧室里睡得正香。
姜来的手机多了五千块钱。
她在小区附近的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不紧不慢地吃着,就着加了两勺白糖的豆浆。
豆浆很甜,沉在最底下的白糖粒根本没有化开,她的舌尖卷着白糖,牙齿还没啃食完,就被豆浆冲进了冷冰冰的胃里,泛起一股暖意。
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掀起一点儿凉风,墙上的电视机播放着无聊的电视剧,讲的是一个控制狂母亲丧心病狂地监视自己女儿的手机,因为女儿和同学出去玩,就扇了女儿好几巴掌。
“哎呀,这演的真好。”
姜来后桌的姥姥端着胡辣汤,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姜来又咬了一口包子,胡萝卜粉条鸡蛋的,她疑心自己多吃点胡萝卜就会补充掉流失的血。
“这样的妈妈也太不真实了,真可怕!现实中哪有这样的?”那位姥姥的朋友不乐意了。
“诶,电视剧嘛,兴许有呢。再说了,这不就是电视嘛!”
是啊,我们怎么会生活在电视里呢。可电视总是这样的,因为人类对母亲的想象太匮乏了,母亲对人类的故事来说只有两个最主要的作用——赞颂与侮辱。
母亲的权力仅仅是她们能够作为母亲存在。
除了这两个主要的作用以外,母亲似乎就没有其她的作用,因此她们轻而易举地被忽视掉。
人们许多时候只能看到电视剧歌颂父辈的荣耀与爱,许多主角的母亲都如空气一般无影无踪,但必定存在。可能电视剧想营造出一种主角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表象,但人生下来就一定有母亲,不是家庭的附属,是人类的母亲。
姜来有些反胃,甜腻顺着食管上涌,堆积在嗓子眼,她接连干呕两声,又迅速将自己从更深邃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冷漠地看着这个世界,然后把该扔进垃圾捅的垃圾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应该在垃圾桶里。
她走了没几步,自习室就到了,红白色的牌子,写着“上岸自习室”。
有时候,姜来会觉得好笑。
人难道是某种海陆双栖生物吗?所以才要在海里不断地游啊游,从此岸到彼岸,总之一定要找到一个岸,仿佛有了岸,人生就有了依靠,就有了瞄点,就有了全部的意义。
也许吧,要不然,人在海里游的时候,大概很容易迷失方向。
只是岸上容纳的人似乎永远都是有限的,总有一些人刚靠近了岸边,就被风浪吹向更深更远的海里。
所以即便失败了两次,姜来也没有疯。
她只是在笑自己,偶尔觉得可悲,觉得自己像一匹马,自己给自己吊了一根胡萝卜,拼命地劝自己快跑,生怕比别的马跑得慢。
她得证明自己是千里马,可真正的千里马从来不用证明自己是千里马,它们只需要遇见伯乐。
她不是千里马,也没有遇见伯乐,所以她需要用考试来证明自己,证明自己能够考上顶尖的学校,能够去学习创意写作,成为优秀的马。
“早,姜来。你今天怎么来得有点晚?”
安紫抱着书,拿着水杯,她打算去背书区背书,一出门就碰见了姜来。
她们都在同一片区域,时间长了,她们倒也能说上两句话。安紫要考教育学的硕士,姜来要考文学的硕士,倒也算是有相近的地方,都是文科,起到一个无用之用的作用。
“嗯,起晚了一点。”
闹钟响到第二次,她才起床。
姜来拽了拽书包带子,侧身让开位置,和安紫错着身走开,她们各自走向了她们各自的目的地。
姜来翻阅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又转手将它们扔到一边。她卡着时间做了一篇阅读,五个选择题,只对了一个,那过于鲜艳的红色水笔在黑色字母上打了四个叉。
她垂下眼睛,喝了好几口冰水,她用牙齿把快要融化的冰块咬碎,咔嚓咔嚓。
太热了,一定是这几天太热了,她想。
空调的温度是二十六度。
姜来仍旧觉得口干舌燥,那股子渴意好像是从后槽牙就开始,到她的鼻腔,到她的嗓子眼,再到她的肠胃里,太干了,干得要裂了。
就算喝下去一整条河,都缓解不了她的渴。
她攥紧水杯,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皮,卷翘着,心和习题册上的红叉一样红,一样乱,一样多。
充当桌面时钟的手机跳出一条电话通知,联系人是姨妈。
姜来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她拔下充电器,拿着手机走出自习区域,走到电梯口才接听了电话。
“喂?”
“小来,我快做好饭了,你现在回来吧。”
电话里,姨妈的声音温温柔柔,她和姜扬真只有眉眼之间有一点相像,除此之外,她们其实不太像,姜来这样觉得。
“姐姐,你快点回来哦!我还给你带了文创!”这是黄子茜,她的妹妹,姨妈的女儿。
姜来心底一软,松了一口气,她说:“好,我这就回去。”
姜维言和姜扬真是双胞胎姐妹,她们一个是默默无闻的家庭主妇,一个是籍籍无名的妈妈角色专业户,一个性子温和常操心,一个风风火火什么也不管。
什么颜色也没有的阳光刺着她的后颈,她忘记拿着遮阳伞了,短短几步,额头上就出了一层薄汗。
她回到家里的时候,姜扬真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电视还开着,穿着黄色短袖的黄子茜叽叽喳喳地环在姜维言身边。
“妈妈,我就爱吃这个避风塘炒虾,爱死你啦!”黄子茜亲了一下姜维言的脸颊,语调欢快,开心地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的自然卷扎成低马尾,随着身体的摇晃而晃动。
她看见姜来,眼睛一亮。“姐,你回来得正好!”
黄子茜放下盘子,就去沙发上翻自己带来的包,掏出一个手账本,还有两三个冰箱贴。
“我和朋友出去玩,也没有忘记你,姐姐!”
她像一只黄蝴蝶,一路朝着姜来飞了过来,裹挟着她从自己母亲那里分得的花蜜,她笑得灿烂。
“谢谢子茜。”姜来站在黄子茜身边,接过礼物,又把她们放在茶几上,“我先去洗手。”
她没和姜扬真打招呼,显然对方正玩得津津有味。
黄子茜看着电视屏幕里一脸怒容的女人,心里有些不明白,“小姨,你怎么尽爱演一些夸张的角色,控制欲这么强的母亲,我看网上有不少人骂你呢。”
“能有多少?一个小破网剧,看的人不就那一丁点。你姨我要是顶流,她们爱怎么骂怎么骂。你这次去旅游,还从我这儿预支了你的压岁钱,别忘了。”
姜扬真挑眉,她放下手机,笑眯眯地看着黄子茜转移话题。
“哎呀……”黄子茜双手合十,不停地眨着眼睛“谁叫我有个好心的小姨呢!拜托,拜托。”
“吃饭了!”姜维言看向她们,“你们在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黄子茜心虚地摆摆手,“走吧小姨,你应该好久都没尝到我妈的手艺了吧。”
餐桌上,红红绿绿、清清白白的菜摆了好几样,姜维言是擅长做菜的,时间长了,每天都要重复三遍的事情,不擅长也总会变成擅长的,这是真的。
姜来去厨房里盛了米饭,她夹着胡萝卜丝,姜维言喜欢把胡萝卜切成条,混着土豆丝和青红椒丝一起炒。
“小来,最近怎么开始吃胡萝卜,你以前都不怎么吃的。”姜维言拿起筷子,有些惊讶地看向姜来。
“说起来,你们姥姥最喜欢吃胡萝卜了。”
姜来缓慢咀嚼着,拌着一口米饭咽下,“补充营养。”
往日里大部分时候没有人的餐桌,现在坐了四个人。姜来、姜扬真、姜维言和黄子茜,她们少有这样的时候,还差一个姥姥姜雨玲。
厨房的窗户外面有很大一棵香樟树,枝干黢黑,盘虬着向上生长,树冠很大,像云朵一样在天空扩散开来,叶子繁茂,迎着光的那一侧亮极了,青绿青绿,迸出一股不属于夏天的生命力来。
“你休息就一直在家呆着?”
“不行吗?”
“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再说吧,等我想出去的时候,我自然就出去了。别说了,你再说,我就不乐意听了。”
她们的话音莫名地变暗了,成了不起眼的背景音。姜来注视着光亮的时间太长了,这样一看,屋子里倒成了沉闷的。
她使劲用牙齿撕咬着死去的胡萝卜,夏天就是夏天,只不过是因为她缩在屋里,所以才觉得无关紧要了。
三
“姜来!”
“你的闹钟都响了多少遍了!自己心里没数吗?”
姜来肩膀吃痛,骤然间睁开了眼。
姜扬真那张熟悉的、怒气冲冲的大脸跟她挨得极近,自己的双肩也被钳制,她茫然地看着,疑心控制欲强的母亲下一秒就要对着女儿扇巴掌。
“你不是我妈。”
她喃喃自语,又躺了回去。
姜扬真愣住,而后又急急忙忙拽起姜来,“你胡说什么?睡过头,把脑子给丢了?”
吵闹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姜来只得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她无奈地睁开眼,摸索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
她迟到了。
“我知道了。”姜来掰开姜扬真的手,又躺了下去。
姜扬真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眼神里充满不可置信,她问:“你不去自习室了?”
姜来重新闭上眼,“不去了。”
姜扬真拉开窗帘,热烈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盈亮了这片不算大的空间。
“起床。”
姜来冷淡地侧头,姜扬真正理直气壮地叉着腰,而姜来此刻只希望自己变成不会动的植物人。
她问,“干什么?”
“陪我去商场。”
“不去。”
“一千。”
“不去。”
“两千!”
“……”
“三千!”
姜来揉着眼睛,眼底渗出一点水雾,坠在眼睫上,尽数被她用手背蹭去。
她坐起身,驮着背,像个精气神全被吸走的鬼,声音也幽幽地,带上了一点埋怨的意味。
“你为什么一定要在夏天出门,又为什么一定要拽上我?姨妈呢?你和她一起出去吧。”
“你姨妈今天要去子茜奶奶家。不找你,还能找谁?你不是有空吗?”姜扬真振振有词地说着。
姜来缓缓起身,盯着她质疑的目光,换了套睡衣,“那这也是我的时间,你买不走。”
“那你也不去自习室?”姜扬真想起姜来还要考研的事,她不太关心这个,但和上一年姜来用功的劲儿比起来,姜来似乎卸了劲。
“嗯。”
姜扬真走到了客厅里。
姜来推开卧室的门,木地板已经晒了许久的阳光,她踩上去的时候,有一点微微发烫。
姜扬真放弃了和姜来一起的出行计划。
她又扭过头问姜来,“你想要放弃了?”
姜来从冰箱里拿出冰块,微小的气泡沿着透明的玻璃璧攀爬,水珠溅到桌面上,冷气盈满了整个杯子,贴着她的手,那凉意是整个盛夏里最真实的东西。
她将所有的红色都扔开了,都否定了,不去想就不存在。
姜来的语气平淡,她说,“不可以放弃吗?”
“你可以放弃。”
姜扬真顿了一下,还是把后面那句“但你不能随随便便就放弃”咽回了肚子里,这种投入百倍精力但不会得到自己想要想要东西的感觉,她太清楚了。
年龄的增长让她变得愈发温和,温和到不忍心说出这样的话,不忍心责备和她拥有相似命运的姜来。
姜来今年是二十三岁,不是十岁,也不是叛逆期和她吵架的十七岁。
作为母亲,高高在上地说一句话,就得让孩子在一条路上走到黑吗?
姜来才是她命运的主人。
姜扬真不再言语,她正对着玄关处的镜子涂润唇膏,她的嘴唇又裂开了,沁出血珠,她着急地用抽纸按压。
天气太干了,太干了。
那血很鲜亮,像是浓郁的红石榴,几近鲜艳欲滴,流出的血珠像鎏光的红珊瑚,一粒粒珠子串在一处,不肯发出任何声音。
血止住了,嘴唇泛着干死的白皮,她扯掉一小片,又扯掉一小片,唇纹深深地刻在她的血肉里,最中间的那个裂了,大概是很深的裂谷,一时没有办法恢复原状。
她的唇色终于蒙上了一层亮晶晶的保护膜,显然,死去的那些皮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生长出来,但现在嘴巴有了另一层保护膜。
她余光又瞟见了姜来,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姜扬真盯着镜子里那个熟悉的女人,是她自己,还像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她戴好口罩。
姜扬真的脸上没有疤,而姜来的下巴上有一个很小很浅的疤。
姜来无法想象姜扬真用那样的嘴唇,一张一合,舌头抵着牙齿,对着她人吐出“我爱你”这三个标准的字,更何况是她才是姜扬真真正的女儿。
爱这字在姜扬真身上是高傲的,她很少说“我爱你”,即便她经常谈情说爱,但她不说“我爱你”。
也许高傲的是姜扬真本人,不是“爱”这个字。
她的爱是一种赏赐,能够轻轻松松被拿出来送给别人的,只是她想让你爱她的表象,是她的手段。还好她不需要姜来的爱,所以她从来都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对待姜来。
姜扬真的爱也是一种吝啬。爱够了,爱烦了,她偏偏不爱。姜来几乎没见过姜扬真的对象,她从来不向姜来介绍。
姜来也习惯了,不过就是一件经常更换的衣服,认识衣服自然是没什么必要的。
姜扬真只要刚刚好的爱,她不要犹豫不决,不要死缠烂打,不要平平淡淡,她只要自己在这关系里享受恰到好处的快乐。
姜来想不出更多了,她在凝视自己的妈妈,以一个女儿的视角,或者说一个曾经对妈妈的一切都感到好奇的女儿视角。
她刚才拒绝了姜扬真,她现在应该好好思考一下,今天应该做些什么,在她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里。
姜来端着水杯,远离了那一片沐浴着阳光的地方。
姜扬真挎起包,手里拿着一把伞,一句话也没留下,她只是关上门就走了。
她是一个勇士,姜来心想。
敢于直面夏天的,都是勇士,哪怕姜扬真只有百分之八十的勇气,她像是一把自由的伞,即便不在雨天,也可以在日光下游荡,既可以遮阳,又可以避雨的晴雨伞。
家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没有电视声,没有水声,没有视频声,没有说话声,总之,没有吵闹。
姜来安静地蜷缩在自己的床上,她再去自习室的话,只能感动自己,再创造出一堆错题,因为她的心跑偏了,大脑给出错误的答案,她不愿意思考,不愿意面对。
不相信自己的话,那些海水就会争先恐后地灌进她的口鼻,叫人郁闷,一无所得反而深陷沼泽。
“喂?”
姜来以为是自己点的外卖,她随手就接起了电话。
“小来?”
姜来把手机放在眼前,看了一眼名字是张未蓝,是她的发小,她在姥姥家的好朋友。
她们在分开、相见、分开、相见的日子里,仍然不算频繁地联系着彼此,所以她们对彼此的现状还算了解。
“小来,你今天有没有空?我来你这边出差了,想着我们好久也没见面了,有空咱们就出来吃顿晚饭,没空就算了。”
张未蓝朝着出租车招手,“师傅,我去江城站那边的仙来酒店。”
姜来很久都没有见到张未蓝了,上一次见面是两年前,她们回姥姥家过年的时候。
张未蓝比她大两岁,现在已经研究生毕业,在当地一家私企工作了两年。
“好啊,未蓝姐。”姜来答应了。
她说不明白自己是真的想见到未蓝姐,还是想从她那里获得一点慰藉,又或是刺激。
人乏了总要寻求刺激,有成功的样板在前,她又怎么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
人要是面团做的,大概能塞下那些失落、忮忌、悲伤、不被爱、平庸、放弃、无可奈何……像包包子一样包进去,大概是可以的。
她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那双黑色的眼睛盯着皱皱巴巴的床单,姜来用手指在褶皱里滑来滑去,哪怕是砒霜,也总得尝一口才知道吧。
可是,她真的要尝吗?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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