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五年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

正月底,东京城的冰雪开始消融,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上多了些泥泞。老孙头的豆腐摊旁边,不知谁家的杏树冒出了粉白色的花苞,给这条灰扑扑的巷子添了一抹亮色。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那棵杏树发呆。

“萧哥,你看什么呢?”赵大锤从后厨探出头来。

“看花。”

“花有啥好看的?”

“花好看。你不懂。”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店。

赵大锤挠挠头,嘀咕了一句“萧哥最近神神叨叨的”,回去继续切肉了。

萧北翊不是神神叨叨,他是在想事。

赤羽的“半公开化”计划已经实施了半个月。火锅店、布匹贸易、囤粮这些明面上的生意,全部归到了钱串子名下,账目清晰,干干净净。赤羽的消息网络,全部由阿九负责,跟火锅店没有任何账目往来。刘二负责外勤,手下的人有了正经身份——火锅店的“采购”“安保”“后厨帮工”,名头好听,做事方便。

三十多个人,分成了明暗两条线。明线是火锅店及其相关业务,暗线是赤羽的消息网络。两条线互不交叉,只有萧北翊和阿九知道全貌。

这套体系,萧北翊在现代叫作“前台”和“后台”,在北宋没法这么叫,他管它叫“明暗两盘棋”。

但光有内部调整还不够。赤羽需要一个“靠山”——不是赵衍,而是能让王钦若觉得“无害甚至有利用价值”的存在。萧北翊给这个计划取了个代号,叫“钓鱼”。

鱼是王钦若。钓饵,是赤羽手里最有价值的一条消息。

正月二十八,阿九带回了一条重要信息。

“萧哥,查到了。王钦若最近确实有一件烦心事。”阿九坐在东厢房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他的侄子王仲宣,在应天府任推官,去年被人告了贪污赈灾粮。案子报到户部,被压下来了,但告状的人不甘心,直接写了状子递到了御史台。”

“御史台接了?”

“接了。而且已经在查了。王钦若为了这件事,最近在朝中四处活动,想把案子压下去。但御史台的人不买他的账。”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北宋的御史台,是监察机构,权力很大,连宰相都敢弹劾。王钦若虽然是当朝宰相,但御史台那帮人都是出了名的“铁面”,不是他随便能摆平的。如果王仲宣贪污赈灾粮的案子做实了,王钦若不仅要丢面子,还可能被政敌借机攻击。

这对萧北翊来说,是一个机会。

“告状的人是谁?”萧北翊问。

“应天府的一个粮商,姓吴,叫吴德茂。他跟王仲宣有生意上的纠纷,王仲宣利用职权卡他的生意,他一怒之下就告了。”

“吴德茂手里有证据吗?”

“有。据说是一本王仲宣亲笔签字的账册,记录了贪污的每一笔粮食。”

萧北翊点了点头。账册是关键。如果能拿到账册,就能掌握王仲宣的罪证。但这账册在吴德茂手里,不是那么好拿的。

“阿九,吴德茂这个人,你能接触到吗?”

阿九想了想:“他在应天府,不在东京城。但赤羽在应天府有线人,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不急。”萧北翊站起来,走到窗前,“王钦若现在一定在到处找这个吴德茂,想在他把账册交给御史台之前把事情摆平。我们不用急着去拿账册,而是要让王钦若知道——有人能帮他拿到账册。”

“萧哥,你是说——”

“钓鱼。”萧北翊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鱼饵就是账册。鱼是王钦若。鱼竿,需要一个中间人。”

中间人的选择,萧北翊早就想好了。

这个人必须能接触到王钦若,又不能让王钦若觉得他跟赤羽有关系。他必须是王钦若信任的人——或者说,至少是王钦若觉得“可用”的人。

王隐之。太乙宫道士,王钦若的同族,不参与朝堂争斗,身份清高,王钦若对他没有戒心。更重要的是,王隐之知道赤羽的存在,也知道萧北翊的底细。

但萧北翊没有直接去找王隐之。他先去了赵府。

赵衍在书房里见他。萧北翊坐下来,开门见山:“赵大哥,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赵衍放下手中的书:“说。”

萧北翊把王钦若侄子的事、赤羽的“钓鱼”计划、以及他打算通过王隐之做中间人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

赵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子翼,你想好了?”

“想好了。”

“王钦若不是一般人。你跟他做交易,等于与虎谋皮。”

“我知道。”萧北翊说,“但赤羽要想在东京城站稳脚跟,光靠我自己不行。我需要一个在朝中能说得上话的靠山。赵大哥您虽然对我有恩,但您跟王钦若是政敌,我不能把赤羽绑在您这一边。那样的话,王钦若迟早会把我当成您的棋子来打。”

赵衍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在两边都站稳?”

“不是两边都站稳。”萧北翊摇头,“是让两边都觉得我有用,但又都不完全属于任何一边。这样,我才能在夹缝中生存,慢慢壮大。”

赵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子翼,你这个人,心思比我想的还要深。这件事,你自己已经有了全盘计划,来找我,不是为了问我的意见吧?”

萧北翊也笑了:“赵大哥明鉴。我来找您,是想跟您打声招呼——我要跟王钦若做交易了。这件事,可能会影响到您跟王钦若的关系。我不想瞒着您。”

赵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子翼,你跟王钦若做交易,我不反对。但你要记住——王钦若是条毒蛇,你跟他打交道,手里必须捏着他的七寸。不然,他随时可能翻脸。”

“赵大哥放心,我已经留了一手。”

“什么一手?”

萧北翊没有细说,只是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

赵衍没有再问。他知道萧北翊这个人,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漏。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直接去了太乙宫。

王隐之正在后院的菜地里种韭菜。看见萧北翊来了,他直起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泥。

“子翼,你来得正好。帮贫道把这几垄韭菜浇了。”

萧北翊二话不说,拿起水瓢,一垄一垄地浇。浇到第三垄的时候,他开口了。

“道长,我想请您帮个忙。”

王隐之蹲在地头,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他。

“说。”

“您能不能帮我给王钦若传个话——就说,有一个人,能帮他拿到应天府那件案子的账册。”

王隐之的烟杆顿了一下。

“子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王钦若是贫道的族亲不假,但贫道从不过问他那些事。你让贫道去传这种话,不是把贫道往火坑里推吗?”

萧北翊放下水瓢,蹲在王隐之旁边。

“道长,您不用告诉他是我。您就说,是您认识的一个朋友,手里有渠道能拿到账册。至于这个朋友是谁,您不用细说。”

王隐之沉默了很久,烟杆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子翼,你为什么要帮王钦若?他是奸臣。”

“我不是帮他。我是在给赤羽找一个靠山。”萧北翊说,“道长,您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不会连累您。”

王隐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胆子太大了。不过贫道看出来了,你来找贫道之前,已经把每一步都想好了。贫道只是一个传话的,对吧?”

萧北翊笑了笑,没有否认。

王隐之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话我可以传。但丑话说在前头——王钦若这个人,疑心重。他要是查到你头上,贫道也保不了你。”

“不需要您保。我自己能保自己。”

王隐之的回复来得比萧北翊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傍晚,萧北翊正在火锅店算账,王隐之来了。他没进店,站在巷口的杏树下,冲萧北翊招了招手。

萧北翊走过去,王隐之压低声音说:“话传到了。他让我问你,要什么条件。”

萧北翊心里一喜,脸上不动声色。

“条件很简单。第一,以后他的人在东京城里,不能动我的人。第二,他如果需要东京城的消息,我可以提供,但价格公道。第三——”

“还有第三?”

“第三,现在不说。等他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王隐之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贫道真是看不透。”

“道长,他怎么答复?”

“他说要考虑考虑。”王隐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子翼,小心点。王钦若不是孙七爷,他吃人不吐骨头。”

萧北翊目送王隐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微微上扬。王钦若说“要考虑考虑”,而不是直接拒绝,说明他已经动心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待王钦若答复的三天里,萧北翊没有闲着。

他让阿九加快了收集王仲宣案信息的进度。应天府那边的线人传回消息,吴德茂已经被王钦若的人盯上了,但他把账册藏得很隐蔽,王钦若的人翻了几次都没找到。

“萧哥,吴德茂现在躲在应天府城外的庄子上,不敢露面。”阿九拿着简报,“他手里那份账册,是王仲宣贪污赈灾粮的铁证。如果账册落到御史台手里,王仲宣至少是流放,王钦若也会被牵连。”

“吴德茂想要什么?”

“他想要平安。他说了,只要能保他一家老小的安全,账册可以给任何人。”

萧北翊点了点头。吴德茂要的是平安,不是银子。这说明他不是想敲诈勒索,而是真的怕了。王仲宣是王钦若的侄子,在应天府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人。吴德茂一个商人,跟他们斗,等于鸡蛋碰石头。

“阿九,派个人去应天府,跟吴德茂接触一下。告诉他,账册不用交出来,只要他愿意作证,赤羽能保他安全。但这话先不说死,等王钦若那边有了准信再行动。”

“萧哥,你是想——”

“我想让王钦若知道,赤羽不是只会传话的。赤羽是真正能办事的。能帮他拿到账册,也能帮他摆平吴德茂。”

三月初三,王钦若的答复来了。

不是通过王隐之,而是通过一个萧北翊意想不到的人——周德茂。永丰粮铺的东家,那个之前来火锅店找他“合作”的胖子。

那天下午,周德茂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来了,带着一个随从,提着一盒点心。

“萧老板,多日不见,生意兴隆啊。”周德茂笑眯眯地拱手。

萧北翊心里警觉,但脸上笑容满面:“周掌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东风。”周德茂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有人让我带句话——‘条件可以谈,但第一条要改。’”

萧北翊心里一动。

“怎么改?”

“不是‘不能动你的人’,而是‘不动你的人,但你要动别的人,得先打招呼。’”周德茂说完,直起身,恢复了笑眯眯的表情,“萧老板,我的话带到了。告辞。”

他转身走了,随从跟在后面,提着那盒点心,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萧北翊。

萧北翊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钦若答应了他的条件,但做了一处修改——“不动你的人,但你要动别的人,得先打招呼。”这句话的意思是,王钦若不介意赤羽的存在,甚至不介意赤羽帮他做事,但他要求赤羽的行动必须在王钦若的掌控之内。这既是一种让步,也是一种警告。

但萧北翊注意到另一个问题——周德茂。王钦若派周德茂来传话,说明周德茂是王钦若的人。那个之前来火锅店找他“合作”的粮商,不是偶然,而是王钦若在试探他。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回了后厨。这条线,比他想的要深。

当天晚上,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把王钦若的答复说了一遍。

刘二第一个开口:“子翼,这个王钦若,比我们想的要精明。”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他的意思是,赤羽可以存在,但必须在他的眼皮底下。”

阿九没说话,看着萧北翊。

“阿九,你怎么看?”萧北翊问。

“萧哥,我觉得这不是坏事。”阿九想了想,“王钦若愿意谈条件,说明他暂时不会动赤羽。至于以后——等赤羽足够大了,他动不了的时候,条件就不重要了。”

萧北翊笑了:“阿九说得对。这不是终点,是一个新的起点。”

第二天,萧北翊让阿九写了一封信,通过王隐之转交给王钦若。

信上只有几句话:“条件同意。账册三日内送到府上。不取分文,只求一事——日后赤羽的人,在东京城行走,不被人为难。”

王钦若的回复更快——第二天就送到了。

“允。”

萧北翊看着那个“允”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阿九,去应天府。把账册取回来。但记住,不要直接交给王钦若。先拿回来,让钱串子抄一份。抄完了,原件通过王隐之转交。我们不能直接跟王钦若的人碰面。”

“萧哥,为什么这么麻烦?”

“因为王钦若在试探我们。”萧北翊说,“他想看看,赤羽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如果我们直接跟他的人碰面,他就知道赤羽的底细了。但如果我们通过王隐之转交,他就会觉得赤羽很神秘、很有规矩。神秘,有时候比实力更能让人忌惮。”

三月初七,阿九从应天府回来了。她带回了那本王仲宣亲笔签字的账册,还有吴德茂按了手印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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